松田阵平重新看向工藤优作,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孩子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他有一些家人从事的工作比较特殊,具体是哪方面的我们不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种工作本身就会招来很多敌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寸“这一次,应该是有人查到了他和那层关系的关联,想通过他来报复他的家人。那个所谓的邪教仪式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他抓走、伤害他,然后让他的家人知道你们在意的人,我们随时可以碰。”
工藤优作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工藤有希子站在他旁边,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他那些家人……现在还在做那种工作吗?”有希子问。
“还在。”萩原研二接过话“而且他们也很在意他。那孩子出事之后他们那边的人第一时间就介入了。那些人现在已经被处理掉了。至于他那些家人,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才会安排他……后面的事。”
他看了工藤优作一眼“他半年后要去美国,就是那层关系在帮他安排的。那边有更安全的环境和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有能接应他的人。”
工藤优作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层关系”具体是什么,因为他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表情里读出了那条界限在哪里。
“所以他现在……”有希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算是被那些人保护着?”
“算是。”松田阵平说“但他自己也想出去看看。他说他要去美国学一些东西,不只是为了安全,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工藤优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孩子的家人,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知道。而且他知道自己也会成为那里面的一部分。”
“那他不害怕吗?”
这一次回答的是萩原研二。他站在那里,眼神很温柔“他可能怕吧,但他更怕什么都不做。他说过一句话,意思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工藤优作看着萩原研二,又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那孩子身边有你们这样的警察是好事。不管他的家人做什么工作,至少他在外面的时候有你们在。”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但他嘴微微抿了一下。
工藤有希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我们就当不知道那些细节。他需要朋友的时候,我们会是朋友。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会帮忙。其他的我们不会多问。”
她看了丈夫一眼。工藤优作也点了点头。
“走吧,”有希子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出来太久,那孩子该起疑了。”
四个人回到病房的时候,秀正和阿笠博士低头研究那个自动平衡杯托的电路板。
“博士,你看这个焊点,你用的是无铅焊锡吗?熔点偏高,焊点表面不够光滑,可能会影响长期可靠性。”
“啊,确实。我还没来得及换更好的焊料……”
“换含银的焊锡,流动性好一些,焊点也会更亮。”
工藤有希子站在门口,看着秀那张认真的侧脸笑了一下。那孩子正在用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老练,给一位六十多岁的发明家提建议。
“我们回来了。”有希子的语气轻快,恢复了平时那种活泼的调子“音無君,鸡汤记得趁热喝,凉了会腥。”
“知道了,谢谢有希子姐姐,我现在就喝。”
病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工藤新一靠在窗台边,笑着看秀被众人包围的样子。
又聊了一会儿,秀和大家简单说了他半年后要去美国的事。孩子们有点伤心,凭着秀的花言巧语和萩原研二的嘴把两个小女孩的眼泪哄了回去。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傍晚。阿笠博士把那个电路板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工藤有希子开始整理外套,准备告辞。新一从窗台边直起身,朝床头那边走了两步。他站在病床边,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像是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
秀正把鸡汤碗放回床头柜上,偏过头看见新一的表情,右眼微微动了一下。
"新一。"秀主动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生日是五月四号吧。"
新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上次听博士提过一句。"秀垂下眼睛,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捻了一下"我应该是去不了了。复健排得很紧,医生说我至少还要在院里待四,五周,出院之后也不能马上到处跑。所以……"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五月四号那天,我大概到不了场。"
"你跟我说什么抱歉啊。"工藤新一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理所当然的说到"生日每年都有,你先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大不了明年你当面多补我一份生日礼物就是。"
秀被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笑出来,但右眼的弧度明显更弯了。新一这家伙,想让我明年回来参加他的生日派对直说就好了。
"那先说好了。明年,明年五月四号,我一定补上。"
新一伸出小拇指。秀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因为绷带的限制动作有些滞涩,但还是稳稳地勾了上去。
"一言为定。"新一说。
工藤有希子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转过身,等了几秒,才用活泼的语气喊了一声"新一,走了,别打扰音無君休息。"
"来了来了。"新一松开手指,朝秀摆了一下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所有人离开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秀靠在枕头上,右眼落在床头柜上那堆礼物上,雏菊、果篮、书、自动平衡杯托、保温袋、信封、那支刻着“秀”字的钢笔。所有东西叠在一起,堆成一小座暖黄色的山。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从门口走进来,安静地坐在床边。
“他们人都挺好的。”萩原研二说。
“嗯。”秀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右眼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们确实挺好的。”
“信里写了什么?”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还没看。”秀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笔迹工整,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道:
「音無君:
你那天说,一个人的动机可以被完全理解。我后来想了很多,觉得你说的不完全对。人的动机可以被“解释”,但不一定可以被“理解”。因为理解需要共情,而共情需要你走进那个人的处境。你可以在逻辑上解释一个人的选择,但只有当你真的站在他的位置、面对他的选项时,你才能说“我理解”。
所以,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会试着站在你的位置去看。如果你遇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可以写信给我。地址在信封背面。
祝你一切顺利。
工藤优作」
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床头柜上那堆礼物的最上面。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松田阵平问。
“没什么。”秀的声音里很轻“就是他写得挺好的,笔上的字应该也是他刻的。”
萩原研二看着他,笑了一下。
“睡一会儿吧。”松田阵平站起来把窗帘拉上“醒了再吃晚饭。”
秀没有回答。他已经靠回枕头上了,右眼半闭着,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床头柜上那堆礼物在窗帘漏进来的暮光里安静地堆着,像巨龙洞穴里收集的财宝。
晚上,秀靠在枕头上,右眼闭着,呼吸均匀。松田阵平以为他睡着了,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关掉那盏夜灯,他的声音就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小阵平。”
他动作顿住,重新坐回去“没睡?”
“在思考。”秀睁开右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带着一种刚醒过盹来的松弛“白天你们跟工藤夫妇出去说了什么,我想听一遍。”
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白天在走廊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不算详细,但关键的几个点都提到了,复杂家庭背景、家人从事特殊工作、邪教只是幌子、半年后去美国、他知道自己在成为那部分。
秀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支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开口“说得漂亮。”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挺好的?”
“嗯。”秀把钢笔放回盒子里,手指在笔帽上那个“秀”字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谎,也没有全说。他们问的是‘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你们给了一个能让他们安心、又不会让他们卷进来的回答。分寸刚好。”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不介意我们把你说成‘有那种背景的孩子’?”
“不介意。”秀的语气很轻快“反正他们怎么猜都猜不到真相。工藤优作聪明,但聪明的人会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去推,推出来的东西只要在逻辑上成立就会暂时放一放。你们给的那套说辞逻辑是闭合的。”
他偏过头,右眼在夜灯光里显得格外亮“而且你们是警察,警察说‘家人从事特殊工作’,他们脑子里画出来的图,大概率是红方的图。卧底、线人、情报网……这些方向。他们不会往黑的方向想,因为你们是警察,工藤优作不会相信两个警察在帮黑方养孩子。”
萩原研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认可我们那么说?”
“非常认可。”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们用警察的身份给我铺了一层保护色。他们现在会觉得我家里是红方的线人,被人报复了,然后你们在帮忙善后。这个印象给人非常安全。”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压低了“那你呢?你自己想让他们觉得你是哪边的?”
秀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瞬。
“他们觉得我是哪边,我就让他们觉得我是哪边。反正我又不会做那种‘我要为正义献身’的事,也不会做‘我要毁灭世界’的事。我就是我自己,哪边都沾一点,哪边都不完全算。他们愿意把我往红方想,就让他们想。对我有好处。”
萩原研二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才能活得久。”秀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里带着一点困意“今天你们说的那些话记一下,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就用同一个版本。细节保持一致才不会穿帮。”
松田阵平看着他半闭的眼睛“你要睡了?”
“快了。”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复健。”
他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秀已经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松田阵平把那盏夜灯又调暗了一档,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他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信封往礼物堆中间挪了挪,让它更稳当一些,不会被风吹落。
两个人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萩原研二靠在墙上,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他说得对。那套说辞确实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