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六号体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刚转院时好了不少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夜見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
六号体的卷发长了一些,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也比之前瘦了一圈。右腿膝盖以下的位置空着。左眼还蒙着几层纱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六号体的脸颊。温热的,带着生命本身的温度。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旁边的另一张医疗床。赤珠霞已经站在那台银白色的仪器前面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准备好了。四号体到六号体,意识转移准备。”
夜見透在医疗床上躺下来,双手交叠闭上眼睛。
“三、二、一。”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左边的世界是灰暗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下意识地眨了眨右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和暖黄色的灯光。
六号体回来了。
她慢慢坐起来,右腿的位置传来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腿,用右手按了按伤口附近的皮肤,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那里曾经有什么”的幻觉般的空缺。
她活动了一下将近一个月没动过的身体。
赤珠霞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依旧拿着一个平板“感觉怎么样?”
“视野有点糊。”秀的声音恢复到六号体那种带着稚气的质感,但因为许久没说话,声音有点沙哑“左眼看不见,右眼的视力和以前一样。”
“左眼的视神经损伤感染已经摘除了。”赤珠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右眼的视力没有受损,不影响日常生活。”
秀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房间里那张医疗床。四号体安静地躺在上面,黑发垂落,呼吸平稳,像一具正在休息的空壳。
“四号体会留在这里,等你见完那些小客人再换回来。”
“好。”
赤珠霞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几行行程安排“今天上午会有访客。工藤新一,毛利兰,铃木园子,阿笠博士,还有工藤夫妇。松田和萩原已经确认过了时间,他们会在十点半到。”
秀的右眼眨了眨“……都来?”
“都来。”赤珠霞把平板收起来“你之前失踪那几天工藤新一就一直在问松田和萩原关于你的情况。阿笠博士也打过几次电话。毛利兰和铃木园子也问过好几次,他们都挺担心你的。”
秀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见见吧。”
上午十点二十分,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萩原研二先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三小只、阿笠博士、工藤夫妇,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毛利兰捧着一束浅黄色的雏菊,铃木园子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果篮,工藤新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被包书皮遮住了。阿笠博士抱着一个纸箱,工藤有希子提着一个保温袋,工藤优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们来了。”萩原研二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病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毛利兰把雏菊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园子把果篮放在窗台上,阿笠博士把纸箱放在床边。
工藤新一站在床尾,目光在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被子下面那块空瘪的位置,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那本书放在了床头柜上。
秀靠在枕头上,右眼在众人脸上依次扫过,弯了一下嘴角“你们都来了啊。”
“秀君……”毛利兰站在床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你……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秀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就是少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其他都还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铃木园子站在毛利兰旁边,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秀君,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我们听松田警官说你遇到那种事的时候,我们都……”
她没说完,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秀看着她,笑容没有消失,但幅度微微收敛了一些“园子,谢谢你。你哭起来不好看,别哭了。”
“谁哭了!”园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鼻音“你才不好看呢!瘦成这样,丑死了!”
秀笑了一下“那你给我带的果篮里有没有布丁?”
“有,还买了好几个!专门挑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
“那还行,没白疼你。”
阿笠博士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床头柜上“音無君,我给你带了个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秀探头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东西。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机械装置,银白色的外壳,侧面有一个摇杆和几个按钮,看起来像某种遥控器。
“这是什么?”
“自动平衡杯托的改良版!”阿笠博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上次你说配重滑块行程不够,我回去改了一版。现在用的是双轴配重方案,可以同时补偿前后和左右两个方向的倾斜。而且我把控制芯片也换了,响应速度比之前快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秀伸手把那个装置从箱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外壳的做工比上次精细了不少,边缘做了倒角处理,按钮的手感也更扎实了。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摇杆,内部传来极轻的电机声。
“底座改成磁吸式了?”
“对!”阿笠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可以直接吸附在金属桌面上,不需要额外的固定支架。你以后如果要用轮椅或者桌面不太平整的地方,这个会方便很多。”
秀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装置沉默了两秒“博士,你花了不少时间做这个吧?”
“也还好,”阿笠博士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改了大概三四版。你之前提的那个压电陶瓷驱动方案,我试了一下,确实是比直流电机快。虽然成本也高了一些但效果真的不错。”
秀的手指在装置的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博士。”
阿笠博士看着她,笑得很温和“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来我家玩。我又做了一些新东西,也想给你看看。”
“好。”
工藤有希子从后面走上前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秀君,我给你炖了鸡汤。很清淡的,放了山药和枸杞,应该能喝。”
“谢谢有希子姐姐。”
有希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但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工藤优作也走了上来,把手里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是我写给你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些想法。你闲的时候可以看看。”
秀抬头看了工藤优作一眼,对方的眼神很温和“你有写信的习惯吗?”
“有时候会写。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更清晰。”
秀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我会看的。”
工藤新一站在床尾,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音無秀和所有人说话、道谢、应对关切,看着毛利兰和园子围着她转,看着阿笠博士展示他的新发明,看着有希子和优作轮番上前。
等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他才往前走了两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的。”
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秀伸手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秀”字。笔身的手感很温润,像是用了很久的、被主人的手磨的很光滑。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的旧物箱里翻出来的。”工藤新一说“是一支老笔,还能用。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以后要给博士写信或者画图纸什么的。”
秀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笔帽上那个“秀”字刻得很细,笔画清晰,像是用很尖的工具一点点刻出来的。他抬起头看了工藤新一一眼,工藤新一已经别开了目光,正在看窗台上的果篮。
“谢了。”秀把笔放回盒子里,语气比平时轻一点。
“不客气。”
病房里,众人围在病床边聊了一阵,秀的精神看起来还撑得住,但左眼蒙着的纱布和被子下空荡荡的右腿让空气里始终浮着一层隐忍的气息。
工藤有希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目光在秀和那两个警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旁边工藤优作的手臂。
工藤优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松田阵平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在看手机。萩原研二站在窗边,正和毛利兰说着什么,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两个人都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但他们坐在秀周围的方式,一个在床边,一个在窗边,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恰好把秀围在中间。
工藤有希子又碰了一下工藤优作的手臂,然后转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声音温和而自然“松田警官,萩原警官,我刚好有些事想请教你们。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萩原研二先点了点头,朝病床上的秀笑了笑“我们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有希子姐姐说要咨询点事。”
秀右眼眨了眨,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正好我和博士聊一下他那个新方案的电机选型。”
三个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工藤夫妇走到尽头的位置停下来,工藤优作转过身面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意收了七八分,变成了那种他写推理小说时才会露出的认真。
“我就不兜圈子了。”工藤优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孩子身上的伤,不像是普通的犯罪报复。那条腿的切口太整齐了,像是用某种专业工具在短时间内完成的。而且他不是被绑架后随意伤害,而是被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他顿了一下“那个现场,我在警视厅的朋友提到了一些细节……那不是普通的仇家会做的事。”
松田阵平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工藤有希子站在丈夫身边,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们不是想打探什么机密。只是那孩子……他很特别。他看人的方式、说话的方式、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而且他从头到尾没有哭过都在安抚别人。”她停了一下“所以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松田阵平偏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