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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想起了一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前她不怎么说废话。”

萩原研二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你觉得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观察到的碎片拼在一起。

“应该是那天晚上,你们两个在她病房里,以前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从那之后她开始说废话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不是借来的壳了。”

萩原研二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觉得是那天晚上我们陪着她,让她开始觉得……”

“对。”赤珠霞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你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待着。但那正是她没见过的,需要的东西。在基地里,没有人会在她崩溃之后还留在原地。你们留下来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有一条和她以前知道的不一样了。”

萩原研二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她以后还会这样吗?我是说,继续做那些事,然后回来说一句废话,再去做下一件。”

“会。”赤珠霞的回答很干脆“她现在的方向变了。以前她学那些疯话、学那些笑法、学怎么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活着是因为她被某人影响,觉得那是‘活下去必须掌握的技能’。但现在她开始觉得那些东西有趣了。她是在玩,不是在打工了。”

“某人影响?玩?”萩原研二微微挑眉。

“她在基地的时候做任务像在打工,完成目标、记录数据、保持高效。现在她做任务会评价‘省电’,会嫌弃任务对象的体味太重,会在中间顺路给自己买一杯热可可。”赤珠霞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她开始享受那个过程了,而不是仅仅完成它。”

萩原研二看着她“你觉不觉得她那种‘享受’的方式,比以前更危险了?”

赤珠霞沉默了两秒“危险的定义是什么?她以前像一只被训练的狗,听到指令就会执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额外的心思。现在她像一只学会了开笼子的狗,而且开始觉得开笼子这件事本身很好玩。你觉得哪种更危险?”

萩原研二没有回答。

“你在担心?”赤珠霞问。

“有一点。”

“不用担心。她现在的方向是往外长,不是往里缩。你们给她的那个空间还在,她不需要再把自己压缩成最小来换取安全。她会继续疯,但疯得比以前更舒展。”

萩原研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白色的组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今天在哪儿?”

“换了三号体在机械实验室做调试。”赤珠霞已经转回操作台前“她说想把三号体的义肢系统移植到六号体的新腿上,等六号体恢复之后能用上。方案画了一半嫌机械体太丑自己重新画了一版。”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那让她好好做吧,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赤珠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萩原。”

他回头。

“你们那天晚上做的事,对她来说很重要。”赤珠霞转回屏幕前没有看他,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在她以前的认知里,一切关系都需要交易。她给你们房子和钱,你们照顾她,那叫交易。但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给你们,你们还是留下来了。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相信这种逻辑是成立的,但至少她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比看起来要关心她。”

赤珠霞没有回答,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着。

萩原研二没有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惨白,地面泛着冷硬的灰光。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出建筑。冬末春初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灰尘和一点点融雪的潮气。他在建筑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那层壳在变薄。

她以前学别人说话、学别人笑、学怎么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活着,学得很用力,但那些东西是借来的。现在她开始在那些借来的壳底下长出自己的东西,很小,很少,大部分时候藏在玩笑和废话里。但它在长,这是最要紧的事。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收回视线,朝停车的位置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萩原研二走后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地面上,秀在三号体内,她站在机械实验室的门口没有进去。

她刚才听到了萩原研二的话。隔着半堵墙但她还是听到了“她在玩,不是在打工了”“壳在变薄”“开始像一个人了”。

她没有走出去。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看了很久。

那次事件之后,她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不多,零碎的,像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碎片。

那个朋友,那个连在她和老林的中间,影响她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别人觉得舒服的那个人。那个最后告诉她“我从来就没信过那些东西,我只是想做,然后成功了”的人。

她当时很冷静的问她“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杀你?”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那是“冷静”。现在她知道,那叫“来不及崩溃”。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释然。

“因为不骗你你就不会配合我。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没有信仰。没有信仰的人,只能被有趣或在意的的东西勾着走。”

“你就不怕我恨你?”

“不怕。因为你恨一个人的时候,至少说明他在你心里有位置。”

那个人最后说了这句话就死了。遗书里没有提到她和老林,只写了一句「恭喜自由」

英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以为那个人是在说“你们不用再被我骗了”。

然后是利用完后想杀了她的老林。她死的那天晚上,在医院的顶楼,林问她“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当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非常像死去的那个朋友。

“因为我也玩够了。我的遗产就交给你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脸上,像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什么。

她故意没有说完那句话,趁着林闭眼睛的功夫呼吸自己跳了下去。

上辈子她是个控制狂,病理性的。控制自己,控制环境,控制一切可能失控的东西。因为不控制的话她会碎掉。那两个人是唯一让她觉得“可以不控制”,“让她们控制自己”的人。结果一个用骗的,一个用逃的,最后都走了。

然后她在三年前穿到了这个世界。

在那座废弃的神社里,她躺在那个暗红色的纹路中央,感觉到世界意志来了。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压在她意识上的存在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所有正在运转的念头。那一刻她确定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有意识的。

它发现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它的态度很奇怪。没有敌意也没有警告,甚至她感受到了对面的愧疚和歉意。

它给了她一个信息。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但她“知道”了它在告诉她两件事:第一,作为补偿,从现在开始的六年,不,七年内,在决战前那个被称作“BOSS”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动手。第二,她杀不了这个世界里的原著人物,这是某种不可更改的设定,像物理定律一样牢不可破。

然后第三个东西来了。不是它给的,是它在“传递”的时候不小心带过来的。一段极短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情绪碎片,带着一个她熟悉的气息。

那个气息来自她上辈子的那个朋友。那个教她说话、教她笑、最后说“恭喜自由”的人。

情绪碎片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你在新的世界过得开心。

秀当时躺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中央,左腿断了,左眼看不见,血从身下不停往外渗但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计算过的、借来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笑。

“原来你还在啊。”她在心里说“真好。”

她不知道那个朋友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她是死了之后去了某个地方,还是某种更不可解释的存在,还是当时的那个仪式真的成功了。

但她知道那个“希望”是真切的。

所以她后来跟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说“我知道了”的时候,她说的不是“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说的是“我知道了,有人希望我好好的。”

那天晚上她蜷在萩原研二怀里哭的时候,有一半是哭那些失去的东西,另一半是哭那些被找回来的东西。那两个人,加上上辈子的那两个,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只是走得太急,把自己走丢了。

她不知道那两个朋友如果还在的话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大概会嘲笑她吧,上辈子还是一个性格恶劣、目中无人的病秧子天才,这辈子却变成一个躲在壳里,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实验体。

“……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笑话我。接下来的几年就听你们的,痛痛快快,好好玩一场吧。”

她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暗光里依然能看清每一条掌纹的手,三号体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还存在的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今天组装机械部件时蹭到的金属粉末。她把那层薄灰抹掉,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

她还是没有想起那个朋友的名字。但她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时的语气那大概就够了。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记住的不是名字,而是她存在的方式。

话说遗产和那句原本要说的话是什么来着?算了,以后还会慢慢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