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是何物,村中人没见过,但豆腐有人吃过。
豆腐金贵,镇上才有人家做这种东西。上次见到还是过年时,左寒松买豆腐回村,祭完灶神,宗族里家家户户得了一口。
混着菘菜炖煮,配上豆酱、腌菜,口感奇特美妙,吃过的人赞不绝口。
左明脑袋没转过弯来,结结巴巴道:“这、这是豆腐?!十二郎你去镇上了?”
倒是五爷爷左寒松见多识广,可他心下万般震惊,身体都不由坐直前倾,伸长脖子往陶罐里头看,不忘给孙子左明一巴掌,“小声!”
他没忘左辞说的话,这东西是辞哥儿得来的,并非是买来的,只怕是另有来头。
做个买卖,谋个生计……
左辞摇头强调,“不是豆腐,是豆花,吃起来口感不同。再者,镇上太远去不得,是我随父亲留下的书琢磨出来的。豆子全做豆酱吃不完,来年天气一热坏掉,实在可惜,便跟菜谱做一回。看着金贵,实际只用豆子,没破费什么。”
事实上,还用了点石膏。
在大周,石膏作为药材买卖,价格尚可。家中这点是父母生病没吃完剩下的,此刻用来点豆腐正好。
左寒松过了最初震惊时刻,又看辞哥儿取出一盘杂粮锅饼,锅饼尚有余温,饼子半开口,里头塞着鼓鼓囊囊的豆酱以及腌菜。
据他多年吃菜酱经验可知,饼子里夹的酱菜过量,一口吃下去,怕是能硬灌三碗水。
左辞又一一解释,“这是杂粮锅饼,搭着豆花做早食正正好,五爷爷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左明尚未转过来弯,沉浸在“我弟会做豆腐”的惊诧之中,五爷爷倒是看出什么,点头道:“辞哥儿果真是能干的,五爷爷这就尝,这就尝。”
指使呆若木鸡的左明去厨房拿来碗勺,根据左辞说法,先舀几勺豆花,再掏出杂粮锅饼里的酱菜铺上,两者混合,吃一口饼子,塞一口豆花。
宗族里大部分人家不富裕,一块豆腐又实在太贵,只有过年过节时蹭上一口。
左寒松在家中最为年长,倒是吃过不少,口感奇特,豆腥味极大,说不上多好,配腌菜却是极为下饭的。
此刻一尝不带任何酱菜的豆花,竟然没有多少腥味,处理格外精巧。又掺上酱菜仔细区分两者的口感风味,酱菜一入口,便震惊得瞪大眼睛,酱料全过了油!
左明大口嚼着面饼,呼噜一声吞了半碗豆腐,吃到酱菜时呆愣住,里头好似有肉!
蘑菇炒酱,口感与肉相似,左明咀嚼的动作越发缓慢,灵光一闪,他喊道:“十二郎掺了蘑菇?!”
左辞捧着自己的碗,吃一口停一下,刚吃完早食,他尚且不饿,听到左明惊诧,腼腆笑道:“是掺了上回六哥送来的蘑菇,切成指甲大小,和酱一块过了油。”
前日子里秋雨转凉,山林里蘑菇萌发不少,一时半会吃不完,正好用在炒酱里,增香提味。
只是期间用过的油,唉,不提也罢。
见五爷爷放下碗勺,左辞看过去,“五爷爷觉得如何?这笔买卖族里可是能做?若是可行,也当是个进项。不瞒五爷爷,我日后打算读书科举,您看着我爹长大,知晓其中多大花费……”
科举一道,千难万险,少了银子过不了关。
第一关便是乡中举保,即花钱找人保结,保费不菲,一人当有一两银子。
一两银钱,在靠天靠地靠风水吃饭的农家人这儿,便是顶天的收成。单是这一规定,便杜绝了大部分寒门人上进的路。
左明的咀嚼声不知何时停下,屋内氛围为之一变,他安静看着弟弟和爷爷。
左寒松出神望着炕上小人,好似又在通过他看早逝的侄子,他叹口气,追忆怀念道:“唉,你和你爹是一个性子。当年你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要读书、科举……唉!”
当年左辞父亲尚存人世,高中秀才,有了免粮税的土地,每年都会有族中的地挂上去,省下不知多少粮食,养活了大半个左家宗族。
远的不说,单提自家儿子便是随其认字算术,如今都能入商队做管事了!有的术数极好,去当了帐房先生,年年粮油米面不缺,还能救济族中父老乡亲。
这些人无一不是受了左辞父亲的恩惠方才能有吃饱喝足的今天。
读书科举确实花钱,但他们左家宗族受了莫大好处,有如此多凭着一股气赚了大出息的人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读书人?
左辞父亲念书时条件更苦,这都能养出来读书人,何况是现在呢?
五爷爷左寒松眉头紧锁,低声严肃道:“方子不用你出,好生放着。”
菜谱都是家家户户闭门不说的,遑论是能赚大钱的方子,各家看得像是眼珠子一般,极为贵重。
左辞明白他的意思,这些钱族中出得,但他无需如此。
后世随手就能查到的美食方子与做法,在他这儿不说一千,但一百总是有的,何况他拿出来便是互惠互利的意思。
“五爷爷这么说,必然是买卖有可取之处。”左辞条理清晰道,“五爷爷,且先听我说完。豆花方子虽然金贵,可它在我手中无用。不若拿出来赚钱。我手中无钱但有方子,五爷爷手中有钱却无方子,不若两家合一,正能做豆花买卖。”
他见左寒松尚有异色,仍是不打算松口,又加了一枚筹码:“说出去,总比放我一小儿手中安稳。”
听到前面,左寒松尚不赞同,方子传承百年,是立家之本,岂可轻易示于人。然左辞说的不无道理,倘若拿来做买卖赚钱,总比一失怙孤儿来的有震慑力。
兹事体大,必要从长计议。
左寒松打发了左明去看门,和左辞商议细节问题,同时也是考量左辞的本事。
豆花如何订价,如何让大家知晓此物、如何能做成买卖、倘若一个铜子儿赚不得,冬日左辞又将如何过活等等。
午时用剩下的豆花做了一顿饭菜,鲜软嫩滑,不输于鸡蛋羹。
左辞将自己原本打算一一道来,“先是村中买卖,以豆花为主,日后再压制豆腐。刚做豆花,不知生意如何,咱们做得少,有了亏损也不算大,能及时收手。”
左寒松欣然点头,“不错,辞哥儿是个有成算的!”
他们一家老实本分农户,能出力出地,却拿不出多少银钱。
若是做得好能赚钱是喜事,做不好亏了就是一年的收成搭进去,全家老小都得勒紧腰带喝凉水西北风撑过明年去!
事情一一厘定清晰,左辞同左寒松爷孙两人商议清楚,出方子拿三成,左寒松拿钱、原料、地方、工具拿四成,左明干活出门卖货则拿三成。
看门的左明愣住,不敢信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
他不太懂十二郎和爷爷说的话,却知十二郎要做买卖赚钱,连忙摆手推拒,“爷爷,我做活就是,钱留给十二郎科举。”
左明性情老实,听见要拿左辞的东西赚钱还要往自己兜里揣钱,不由臊得慌,满脸通红。
人不能忘本。
他们一家能有今天,多亏左辞父亲当年的识字教导,如今人去了,只留下十二郎一根独苗,他应是多加照顾的。
何况家中父母尚在,如今讲究“父母在,无私财”,按爷爷与左辞说法,他岂不是要瞒着爹娘拿十二郎的钱?
那不成,绝对不成!
左辞深知老实人六哥得换一种劝说法子,他忧愁地叹口气,“六哥,伯父伯母两人在镇上拼命干活,虽说入手的铜子多,可长居镇上,柴米油盐皆要花钱,留存银钱算不得多,不好带你在镇上居住。月余回家一趟,还得掐算时间赶回去上工。”
“五爷爷看顾土地、修理农具、年年得不了空闲。我年纪小,身子又弱,走不得多少地方做不得活计,咱们一家只能靠你辛苦。哪里有干活不拿钱的理?便是去镇上大户人家做短工,都有日结银钱,何况咱们兄弟,我定是不叫你吃亏的。”
说完他做作地长叹一口,失望皱眉道:“还是六哥有事要忙,帮不得我?”
一番唱念做打,左明已绕弯眼圈,只记得最后一句,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帮的?
心中占了大便宜的羞怯消失,不由生出豪气万丈,他胸膛拍得震天响,“十二郎你放心,这事儿六哥一定给你办妥!”
给完承诺才反应过来,又憨厚挠头,“十二郎你说,要我做什么活?”
左寒松摇头,被兄弟两人逗笑。
他欣慰于家中兄友弟恭、互帮互助,但也忧心孙子被辞哥儿三言两语哄去干活,毫无防人之心,教人如何能放下心?
倒不担心小的,心眼子够用,能教六郎长出一两个更好。
点豆花一事对初学者来说称得上难,没有现代化机械辅助,纯粹靠人力碾磨,加之要滤渣、煮沸原浆,费时费力费柴火,辛苦又匆忙,方才得了一锅煮好的新鲜豆浆。
热腾腾的大锅上凝结霜白水汽,风一吹糊到人脸上,却无人道一声冷。灶膛里柴火余温尚在,厨房里暖融融的,像蒸饼逸散出的暖气,拢作一团。
沸汤上的泡不停歇地挤出来,却不见凝结,左明满脸大汗,水珠碎成八瓣来不及擦,嗓子都紧张到干哑,“十二郎,莫不是我煮坏了?怎么不见豆花?”
坏了坏了,白瞎一锅豆子,糟蹋粮食不说还耽误了十二郎日后学习。煮坏豆花,日后买卖做不成,单靠地里的一两银子,何时才能读书入考场?
左辞往锅中一看,何止没有豆花,那就是一锅汤汤水水,搅动之间全然没有阻碍。
他自信颔首,“六哥把握的火候无错。”
说着低头在袖袋中翻找起来,“豆汁点豆花还要看另外一物。”
左明凑上前一瞧,正是石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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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