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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大周朝,永和二十年,成安郡,庆元县,红岭村。

时值仲秋,黄叶落霜地,长风卷孤蓬,间或夹杂枯草黄色的纸钱。墓碑前拢起一团火,橘红火光倒映在孩童眼底,明明灭灭。

左辞专心放入纸钱,火舌一卷,少了大半,只听他嗓音沙哑道:“愿来世生个好时代,一生平安康健,温饱不愁。”

好似听到他的祈愿,纸钱堆上一点烟气凭风上青冥,其形凝而不散。

眼前是左辞父母的墓碑,准确来讲,是这具身体的父母,沉眠土下三年有余。原主守孝三年,因体弱随之而去,换了左辞这一异界生魂苏醒。

因他尚且活在身体里,只好借给父母烧纸的机会,祭一祭逝去原主。

天高云远,金风飒飒。

左辞叹口气,看着纸钱燃尽,只留余烬。拜别黄泉之下的一家人,提起背篓下山。

秋日天色渐短,眼下尚未天亮,天边灰色与橙红交织,映照出横纵交错的山路。

左辞在山路中缓慢穿行,走半截路就要歇一会儿。

他身体虚弱,三年守孝败坏内里,外表不过一具□□骷髅,骨头凸出皮来,一眼看去极为煞人。

得好生想想如何进补,方能不落下病根。

及至家中,看了一眼缺失部分的茅草屋顶,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身板。

左辞:“……”

天窗采光甚是不错,暂留着吧。

感慨完,他慢吞吞步入厨房,放下背篓,检查灶火。

炉膛内尚有一点火星,能感受到残存的温热气息。掀开一看,锅内煮好的豆花冒出一层水汽,表层微微发黄,勺子一铲,未曾凝结成块但也没有散开,颤颤巍巍抖动。

“没有酸臭,只是纯正豆子味。应是成豆花了?”

锅内是临上山前煮好的豆花,放在以后便是常见的豆腐脑。

左辞将豆花全部盛出,放入粗陶小罐中,仅留一碗作为早食。另外取了一块发面,预备做蒸饼。

大周当下蒸饼多式多样,凡用蒸笼的面食,不论加不加内馅全用此称呼。眼下日头尚早,和馅还来得及,但左辞家中吃完了菜,更没有肉,最多只能贴个锅饼。

面团分成大小剂子,擀至成小饼。拿一捏面团沾油擦过全锅,油少热得快,滋滋作响的声音很快传来,又被一层面饼盖住。

黄白杂粮面接触到热锅热油,稍微变色,面有焦黄时翻过身去,再借着热气煎一煎,很快一盆面团化作热气腾腾的锅饼出来。

带有一点油脂和柴火的香气弥漫,伴随着蒸腾翻滚的烟气传出老远,让人不免感觉活了过来。

时下人追求各类酱料,上行下效,乡间人也不例外,甚至于穿越之前的左辞还是美食博主赛道的卷王,区区酱料配方不在话下。奈何好手遇到调料不齐的时代,效果大打折扣。

放置好锅饼,左辞捡了一粗陶打开,发酵过的豆酱味传出来,格外古怪,用干净碗勺盛出,放在灶台边。

锅下炉火正旺,热油过后放入豆酱,“兹拉”一声,油和酱混合在一起。用蘑菇丁擦过碗中残留豆酱,一块倒入锅中,翻炒几下,又添把柴火,保持住火候。

左辞呼出口热气,将半个面饼涂抹上酱料,加入棕黑腌菜,豆花上舀一勺酱料,再撒上碧绿小葱,趁着热乎气一口面饼一口豆花,回味无穷。

朴实无华的杂粮香味和浸泡了油脂的酱香混合,一点蘑菇丁好似肉末,嚼起来颇具弹性,偶尔吃到香辣小葱,更是解腻。再尝一口豆花,咸香嫩滑,格外舒心。

凉秋的早晨吃到这么一口热饭,属实让人热泪盈眶。然再想起实验豆花时消耗浪费的豆子数量,左辞心下发愁。

事有不妙,仅剩的粮食过不了冬,需尽快将豆花变作铜钱买卖才行。

往年里倒不是如此,只是近来几年格外艰辛一些。

原身父母在世时,父亲是个秀才,在外与人一起置办了私塾,家底颇丰,甚至住上了青砖红瓦的大房子。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父母一朝病倒,花钱如流水,再厚的家底扛不住这般花销,又因没了进项,日子过得急转直下,最终两人双双撒手人寰,留给左辞的不过是破败茅草黄土房和大半书籍。

这点东西既不能卖也不能吃,左辞还是靠着宗族接济以及地租活了下来。

然在亩产达不到百斤的大周,这点地租根本没有活路,另找进项才能撑下去。

有父亲例子在前,左辞当仁不让选择科举。封建时代里,唯有读书人堪称一条出路。

其他不提,单是考上秀才后给的免税田地名额都让人心动,何况是秀才之上的举人,发廪米、免赋税、免徭役……

左辞想得心潮澎湃,三两口吃完手上杂粮面饼,收了剩余饼子要出门,却见篱笆外正立着一人,肩挑扁担,正是族中六哥。

“十二郎?你身体好些了?”

“六哥,早就好了。”

六哥认真打量他一番,瞧他脸色虽是发白,倒是没了之前的颓丧之气,显然是精神头上来了,心下稍微信了些,却还是劝了两句:“身体当紧,做什么都得养好身体。”

说着挑扁担进了柴房,熟门熟路,动作流畅,毫不见外。

红岭村地方不大,聚族而居,大姓有二,“左”为其一,往上数都是一家亲戚,故而关系格外亲厚。

来人名为左明,是左辞的堂哥,按辈分行六,故而唤人一声六哥。左辞行十二,又称十二郎。

在原主幼年失怙、守孝三年期间,左明一家承担起照顾左辞的主要责任,直到今日。

“六哥放心,我心里都清楚。我过得好,爹娘才能放心。”左辞跟在他身后,忙着安置东西。

左明点点头,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左辞父亲是红岭村难得有出息的人,是打村中考出的秀才。放榜当日,红岭村上下不敢置信,连里正都惊动了,带人过来反复确认一番,才恍恍惚惚回去。

红岭村阖村上下都要挤到左家沾沾福气,宗祠连开几天大祭祀,以至于村长还在不年不节的日子祭了灶神。

奈何一朝病逝,只剩堂弟留存于世。

左辞穿过来刚睁眼时,家徒四壁,目之所及没有任何能入口的东西,冷风自屋顶灌入,吹得他透心凉。若非来看原主的六哥送来吃食,怕是当晚能再度投胎换个世界。

倒不是族中苛待,时下便是如此讲究孝顺,三年结庐守孝,谁家提起红岭村的左十二郎都得夸一句至纯至孝,万没有人敢提“克父克母丧门星”一字的。

族中叔伯兄弟担心他小人一个,过得不好,变着法过来给人送一碗饭,过去三年也就这么活着过来。

左明打一头扁担里拿出几枚鸡蛋放在灶膛底下,又提来粗陶罐子,嘱咐道:“里头是腌菜,放在墙角,记得吃。”

家中粗陶罐子全被用在实验豆花上,匀不出半个来,左辞只能眼睁睁看着六哥连菜带罐子一块放在墙边,拿麦秸秆掩上。

此行左明还带来左辞名下四十亩地的租金,粮食和银钱对半,“留下的粟米全晒干过筛,放米缸里防虫防鼠。这儿是一半豆子吃喝做种,另一半我娘照旧做酱。两亩地的葱留两分地自家吃,剩下三亩全卖给酒楼。”

豆子做酱,左辞人小,且一人忙不过来,索性直接做了送来。

粟米略微干瘪带着外壳,豆子圆满没有石子也无发霉,全是挑拣干净的。左辞心头一热,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点头。

待左明嘱咐完起身离开时,左辞也一同背上背篓,“走吧六哥,我除了孝,合该同五爷爷道一声谢的。”

过去三年,原主作为失怙孤儿,田地租金、房子红契、吃喝穿用……无一不是有五爷爷一家在中斡旋,方能安稳守孝到今日,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上门去道谢。

“爷爷面前,十二郎你别这么说。”左明连忙劝他。

往上数两家是正儿八经的堂亲戚,族中按血缘关系来算,最为亲近,因而格外照顾年幼失怙的左辞。

叫他老人家听见上门道谢这么生疏的话,指不定又要吹胡子瞪眼气上几天。

左辞想到五爷爷的作风,忙不迭点点头,他当然不敢在老人家面前这么说。

两家离得远,好在红岭村不大,很快便到了。

左明肩挑扁担,筐里还装着左辞的背篓,率先推门进去,“爷爷,十二郎来了。”

话音刚落,堂屋里便传出低闷的声音,“辞哥儿来了?快进来让五爷爷瞧瞧。”

左明一手背篓,一手推着左辞进屋。

屋内,歪靠在炕上的五爷爷向他两人招手,“辞哥儿身体好点了?好孩子,上来坐,别冻着。”

五爷爷年不过五十,头发眉须花白,脸呈铜红色,一看便知年轻时下了苦力气干农活。

左辞先行给人见了礼打过招呼才到炕上坐着。

炕下铺着层层被褥,刚一坐下整个人沉浸其中,筋骨松软,再起不能。

来前预备的话眨眼飘散,左辞深吸一口气,彻底享受起难得一见的软座。

左明将背篓放到两人之间的炕桌上,憨厚说道:“爷爷,这是十二郎孝敬您的。”

来前他好奇背篓中是何物,左辞一本正经说里面是带来的孝敬。

五爷爷一瞪眼睛,虎着脸道:“我还能少你一口吃的,小人家家,说什么孝敬不孝敬的,拿回去辞哥儿留着吃。”

说着顺手从炕桌上拿过一把小枣,“吃点枣子补补。”

“哎,谢谢五爷爷。”左辞笑眯眯接了枣子,这才道明来意,“今日来寻五爷爷,一来多年承蒙族中照料,应是上门谢过;二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人腿高的小孩,说着一本正经的话,还说有事相求,端的是可爱。

五爷爷虎着的脸没能维持多久,乐道:“你这小子,都是一家人,照顾你是应当的,说什么相求不相求的。有事你说一声,几个叔伯兄弟都去帮忙。”

左辞咽下枣子,改了改原定的说辞,指着背篓道:“五爷爷,实不相瞒,我做了样吃食,来请您指点一二,能否凭此做点买卖,谋个生计。”

说着打开背篓,取出三个粗陶小罐,放在桌上。一掀开罐子,露出里面略微松散开的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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