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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结案(03)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浑浊的空气迎面扑来。

姚真真本能地别过脸,像是在躲避一堵看不见的,正在向她压过来的墙。

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让那股气流从她身边流过去,等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门口,让眼睛一点一点地适应房间里昏暗的光线。

直到她看到了马婶。

马婶坐在审讯室中央那把特制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一个在教堂里做礼拜的信徒。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姚真真真正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当时在地下甬道的感觉瞬间回归,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蔓延到全身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令她想起了那双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像砂纸一样的手掌,贴在她颈部的皮肤上,从轻柔的抚摸开始,然后慢慢地,像拧紧一颗螺丝一样地收紧,直到她的气管被压扁,直到她的眼前开始发黑,直到她的耳朵里开始响起那种尖锐的,像一万只蜜蜂在颅骨里振动翅膀的嗡鸣。

她的整个身体瞬间汗毛倒立,,后背一阵一阵地发汗,她的胃在翻涌,想要把所有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的本能反应。

姚真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很重,重到地板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一个不小心被碰倒的杯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了。

马婶抬起头。

看到姚真真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度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是姚警官吗?”

姚真真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疼。

每一次刺痛都伴随着一根血管的搏动,从太阳穴蔓延到眼眶,从眼眶蔓延到整张脸的半边。

她的汗水已经沿着额头滑落,呼吸急促了些。

她的手指用力攥着裤缝,指甲透过薄薄的面料,嵌进自己大腿的肉里,用那点疼痛来抵抗本能的瘫软。

厉珩转头看向姚真真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微微移动了一下,小臂外侧的布料几乎察觉不到地碰了碰姚真真的胳膊。

那个触碰太轻了。

轻到如果姚真真不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周围的每一丝变化,她根本不会感觉到。

但姚真真感觉到了。

厉珩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将姚真真护在了身侧,阻挡了马婶与姚真真之间的直接对视。

随即,他从姚真真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身影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小股气流。

“按照你的要求,人我请来了。”厉珩的声音从审讯桌的另一端传过来,不高不低。

“姚警官,你没事吧?”

马婶并没有回应厉珩。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手铐在她手腕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她前倾着身子,努力想要看清楚姚真真,满脸关切:

“我来了这么多天都没见到你,我可太牵挂你了!”

姚真真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都不知道是该说马婶脸皮厚,还是良心黑。

姚真真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厉珩。

厉珩正在翻文件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录纸上,表情很平静。他的眉头没有皱,他的嘴角没有抿,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不管风吹雨打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有人在旁边说什么疯话,他都纹丝不动。

姚真真看着他,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想要吐出来的冲动,慢慢地退了回去,然后她跟着厉珩也坐了下来。

她将自己的脸隐藏在了吊灯的光影范围之外。

那盏吊灯悬在审讯桌上方,光线直直地往下照,在马婶的脸上投下一片刺目的白,在姚真真的脸上投下一片安妥的的暗。

在没有得到厉珩允许之前,她没有说话。

“姚警官,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得到姚真真的回应,马婶有些急了。

她试图站起来,手铐在她手腕上猛地一扯,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重心不稳,打了个趔趄。椅子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手铐撞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厉珩看着姚真真,点了点头。

姚真真坐直了身体,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朝马婶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马婶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在姚真真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从她的嘴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到她的领口,她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不就是因为,因为我在底下掐你了么。”

马婶没有否认,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甚至歪了一下头:“我知道你怪我,但是你要体谅我,我也是为你好。”

为你好——

听到刺耳的文字,姚真真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的印记。

那点疼痛像一个锚,把她从翻涌的情绪里拽住,不让她被冲走。

“——你是没有娃,你要是有娃,你肯定会理解我的。”

马婶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一些:“如果不是我——”

她顿了顿,目光从姚真真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虚空的点上:“你怎么会回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

马婶说的不是“你怎么会活着”,她说的是“你怎么会回来”。

姚真真和厉珩面面相觑。

姚真真的目光从马婶脸上移到厉珩脸上,厉珩的目光从马婶脸上移到姚真真脸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审讯桌的上方撞在一起,同样的困惑,同样的警觉,同样的茫然。

“什么意思?”姚真真先开了口。

“我回来是因为我挣脱了,”她说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呗?”

她的脸上露出愠色,眉头紧皱,整张脸好像喝了咖啡般苦涩。

“不是。”马婶别过脸,耐心解释:“你忘了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每一个字都被拉得很长,拖着微微颤抖的尾音:“你忘了吗?我的儿,你回来了!”

姚真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秒熄灭,所有的风扇在同一秒停止转动,所有的运算在同一秒终止。

厉珩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马婶说的不是姚真真,不是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警察,她说的是她儿子。她在姚真真身上看到了她儿子的影子。

姚真真也明白了。

在马婶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想起了那个瞬间。那个在地下甬道里被掐住脖子的瞬间,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妈”。

姚真真尝试着喊了一声。

“妈?”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个试探。

“哎!”

马婶的声音炸开了:

“哎哎哎!”

她一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她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原本紧绷抗拒的状态在那一瞬间舒展开来,整个人明显卸掉了看不见的空壳。

厉珩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

“继续。”

他把那张纸推向姚真真,动作很快,快到几乎不引人注意。

姚真真垂眼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进入了状态。

她的身体往后一靠,椅背接住了她的后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仰起头,夸张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整个人都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一样从根部到叶尖舒展开来。

然后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嘴唇微微撇着,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

“啧”。

纨绔子弟标配。

马婶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姚真真,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像怕她会忽然消失。

“咋回事?”姚真真歪着脑袋惜字如金。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歪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妈的本来就烦的气质。

马婶爽快地笑了。

“这不都是为了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手铐的链条在椅子的扶手上滑过,发出细碎的声音。

“你当时走的太急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声音低到厉珩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像是在和亲人说些这么多年无法告知他人的体己话:“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和我刚把你生出来的时候一样,软绵绵的,躺在那。”

姚真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是没办法啊,”马婶的声音开始发抖,激动和委屈道:“你这孩子最怕孤单,从小就是,睡觉要人陪,吃饭要人陪,连上厕所都要人蹲在门口跟你说话——当初就是为了让你有个伴,我专门花钱找人,从别的村买了个女娃回来。”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都怪我,”她叹了口气:“我当时还是应该找个年纪小能养熟的。偏偏就是我太贪心了,想着帮我干点活,找个年纪大点的——害了你啊。”

姚真真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身边的厉珩也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一块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说的是小慧。”姚真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马婶看着她,没有否认。

“小慧最后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马婶沉默了一下。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逃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姚真真。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油灯的灯芯燃到了尽头,火光在最后的几秒里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毕竟也是我养大的。毕竟也是害死你的。”

她停了一下。

“我把她锁了十几年,也是命。前一阵没注意,让她逃出去了。听说是找不到方向,爬到哪个露台上,最后——”

姚真真和厉珩猛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冗长的推理和分析。两个人的目光在审讯桌的上方撞在一起,在那不到一秒钟的对视里,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想到了同一个人,想到了同一个地点,想到了同一具尸体。

那个在高速连续车祸那天被人发现的、躺在桥墩下面、身上没有任何事故造成的伤痕、体重只有三十五公斤、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与缺水造成的器官衰竭的无名女尸。

就是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