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婶的手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身体没有变化,她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化。
但是这个人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她的眼神闪烁,一会儿看看厉珩面前的手机,一会儿看看厉珩的表情,一会儿又看看四周——
她在心虚。
屏幕里的李雨穿着病号服在空旷的病房里崩溃尖叫,垂着胸口疯狂呼喊:“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是我?!”
“我只想要吃顿肉,我只想要看喜欢的明星的电视剧,我只想要和大家一样上学放学,我想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为什么让我的时间停滞下来,为什么让我和别人不一样!”
“马婶她......”泪流满面的李雨抬起头,望着手机屏幕一边抽泣一边抬起手挡住脸:“她说我们都是她的儿媳妇,她说,我们之中谁要是能怀上她儿子的骨肉,我们就可以上去。”
“上去的意思就是回到地面,可以真正的像个儿媳妇和婆婆一起生活。”
“可是,你被掳走的时候,马婶的儿子已经死了。”姚真真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李雨点点头,认命般的望着姚真真,没有解释,而是用一种诡异的笑容望着姚真真,继续重复:“我们之中,谁要是和她儿子关系亲近,我们之中谁要是能怀上她儿子的骨肉,才能勉强在地底下有口不发霉的吃的。”
“——编的!”
马婶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李雨编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毫无任何底气垂死挣扎的虚脱。
厉珩没有回应,而是关掉李雨的视频,开始播放其他人的视频。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来自蓝姽的声音。
“她当时看起来真的很可怜——”来自张芳。
“——她骗了我们!”所有的女孩声音最后汇成一句话。
马婶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声音开始发抖,撑着身体的意志开始溃败。
整个人瞬间皱巴巴的缩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团该被丢弃的卫生纸。
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也是鼻尖一皱,手掌一翻接住了不断坠落的眼泪:“那我的儿子算什么我的儿子他就白死了啊!”
“你们不懂,我从半截胳膊那么长的时候就开始养他,我从来没想过他——他——”马婶说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力闭上眼睛:“我就不明白现在姑娘这么小心眼,我把小慧从小养到大,逢年过节哪次没给李雨嘴里塞过我从集市上买的好吃的。女娃反正都会和人结婚,都会生娃,我就不明白了,不就是早点让我娃睡了一下,现在这些女娃还是太敏感,被家里惯的不像样子,要知道我们那个时候——”
审讯室内所有人同时用力吸了一口气——
才能支撑自己保持理智。
马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闭嘴,沉默半天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讨厌我,我说啥都是错。”
“我现在也不说什么了,让我再见一次姚真真,我认罪。”
厉珩察觉到审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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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一道身影随着外间的灯光挤了进来,厉珩推开虚掩着的门。
姚真真趴在他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只露出半边脸。呼吸轻匀,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厉珩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看了很久。
“姚真真?”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已经自动关闭了,百叶窗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和路人的说话声,很遥远,却又很亲近。她的呼吸声在这些细碎的背景音里显得安逸与安稳。
他不想叫醒她。
但他必须叫醒她。
“姚真真?”
他轻轻走到桌边,弯下腰,抬起手,轻轻拍拍对方的胳膊。
那两下拍完之后,他的手收了回来,退了一步。不是一小步,而是一大步,大到他的后背几乎贴到了身后的书柜。礼貌又克制。他的双手插进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书柜上,下巴微收,目光低垂,看着她的脸,等待重启开机。
姚真真在沉睡中被唤醒了。
睡意来自于本能的蛇,恋恋不舍的缠绕着她——要不辞职算了。这样就可以睡一辈子。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倒也不至于。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双鞋。黑色的,系带的,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目光随之往上移,深色的裤子,深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创可贴。最后是一双熟悉关切的双眼。
“厉队?”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鼻腔共鸣,像一根被揉皱了的纸,不够平滑,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靠在书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着她。
“现在是可以出发去吃火锅了吗?”她问。
原本想要开口说什么的厉珩呼吸轻滞,默默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马上就去,”他点点头,像是哄小孩的温柔:“不过你得等我一下。”
姚真真微微蹙眉,不解地等待他的回答。
厉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饮水机前,弯下腰,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一点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没有问题后递给姚真真。
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拉了一下百叶窗的拉绳。百叶窗的角度被调整了,外面的光被重新切分,落在桌面上的光影变了形状。
他又走到空调的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下按键,空调发出滴的一声,出风口开始送风,暖风从高处吹下来,吹到她的头顶,暖洋洋的。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碌。
姚真真明显看出了他的局促。
她的目光跟随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轨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道浅浅的竖纹变深了一些,从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厉队。”她叫他。
“你是不是——”姚真真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微微紧绷的肩膀移到他不自觉抿着的嘴唇上,观察对方明显局促不安像是便秘的表情,眼波流转按照自己当前了解的情况,感觉会不会是单纯的因为厉珩没发工资,所以反悔:“不想请我吃东西了?”
她皱着眉头,等待回复。
“我自问也不是个会给人压迫感的人,”她歪了一下头打算以退为进:“但是你现在感觉压力好大。你如果不想请了,没关系的——”
“不至于不至于。”厉珩摆摆手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姚真真喝了一口水,热水从食道到胃,从胃到四肢,整个人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慢慢地舒展开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那你是在焦虑把我安排在哪个座位吗?”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厉珩,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我不挑的。靠窗也行,不靠窗也行,坐大厅也行,坐包间也行。我不挑。”
“我不是那个意思”厉珩有些着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耳廓的边缘有一点被晚霞染了一样的红。
姚真真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审了那么多犯人,破了那么多案子的人,此刻站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浑身都不对劲。
“那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她问。
厉珩沉默了两秒,重重的塌了塌肩膀,下定决心似的:“马婶要见你。”
姚真真的手停在了杯子上。
“我是说马婶,”他重复了一遍:“在她招供前,说是想要和你见一面。”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在房间里循环。
姚真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温水,又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那种暖意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暖过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真、T、M、晦气。
“她为什么要见我?”姚真真皱眉狐疑。
“你不想去的话,我回绝她。”
姚真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水杯上轻轻地摩挲着,纸杯的表面被她的指纹磨出一道一道细小的痕迹。想了几秒钟,她站起来。
“我去。”她说。
“你放心,我陪你。”
听到姚真真同意,厉珩整个人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状态轻松,随即进入安保身份,跟在姚真真的身侧,一起朝审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