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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另一边,吕范去了县尊府上。

这府门看上去便有着岁月的气息,门槛儿上的漆都掉得七七八八,实在看不出什么气派,一座影壁遮住了里头的风景,进去了才发现是别有洞天。

转过影壁,是一座雅致意趣的院子,植了丛竹与一棵老松,东边是道月洞门,门额上题着“闲闲”二字,通过这门是条回廊,这回廊的柱子只薄薄涂了一层桐油,露出漂亮的木纹,吕范认不得这是什么木头,只知道很贵。

再看不远处的回廊尽头,才是一座敞轩,传来丝竹之声,走近了些,县尊正坐在轩中竹榻上,闭眼听着曲儿。

待人通报过后,吕范才被叫上前说话。他面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将孙老爷与陈清之事稍作润色了一番说给县尊听。

不如就将这事授权给陈清,一来化解了这孙老爷与溧下村的矛盾,二来么,祈雨若是不成,那也是陈清的过错,若是成了,那就是县尊的功劳。

县尊正烦着这些人呢,鸡毛蒜皮的事也来打扰他,他斜睨了吕范一眼,优哉游哉地倒了杯茶,才请吕范坐下。

“此事可有把握?那陈三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吕范凑近了些,低声说了些话,只见县尊脸上神情变了又变,终于点了点头。

陈清也找上了韩嘉,按他的说法,最迟五日也该下雨了。几人一合计,决定取中间,也就是两天后开始祈雨。

回到现在的时间点,祈雨的第三日,也是韩嘉所说的第五日。

陈清在祭坛上诵念着祈雨祷词,围观等待的百姓已不如第一日多,但也还有不少。

别看陈清的耐心不怎么好的样子,她滴米未进顶着烈日站了两天,还穿着全套的装束进行仪式,路边的稗草都被晒蔫了,她还支棱着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知道,急也没用。

这个时候,她更不能表露出自己的焦躁。

因为情绪是会传染的。

忽然,吹来一阵风。急来,急止。

今日有些闷热,方才突然来的这阵风舒缓了她的心情。

她突然笑了,莫名其妙,不知所以地笑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等,等到今日结束,不管这雨能不能下,她都不跟孙老爷和吕范玩了,这桌子,她掀定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照旧诵念祈雨词间,她忽有所感,抬眼瞧见远处的云迅速长高。

那确实是肉眼可见的聚集速度。

地里忙活的农人也注意到了天边的异象。对于老庄稼把式来说,即便一个大字不识,也知道云是雨的前兆,而这样的云,往往会带来急雨。

他们停下了手上的活,定定的看着天边的云。

下雨吧,下雨吧!

有人在田间祈祷,有人则想起了正在祈雨的陈清。

法坛周围的人原本已寥寥无几,这会儿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像天边的云一样。

陈清口中念的祈词他们听不懂,但莫名的心安起来——尤其是见到天边的云还在增长的时候。

接着,忽然刮起了一阵一阵的不定风,是久违的凉风。法坛上的八卦旗的昭示着多变的风向。

尽管还没有下雨,陈清心中却已松了一口气。她已经可以确定,她的判断并没有错。

云底开始变黑、变平,忽的,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

府衙中处理公文的小吏被突然的雷声激了个激灵,推开了窗,发现天边已经黑沉沉的。

街边叫卖的小贩开始收起了东西,准备避一避。

家中绣花或织布的妇女收起了晾晒的衣物。

地里忙活或歇息着的农人,则只是期待的望向雷声的方向,有闲暇的便已经往陈清设坛的方向去了。

风来,云集,雷至。

是不是该下雨了?可千万别是旱雷啊!

当一丝冰凉落在陈清持法剑的手上,她也抬头望向了天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其余人也若有所感。

“雨……”

“下雨了!下雨了!”

似乎是回应着众人的呼喊,又急又密的雨珠就这样落了下来。

可在外头的人没有一丝想要避雨的想法,任由雨水打湿自己,屋里的人也纷纷踏出了门。

人们又哭又笑,大声呼喊着发泄情绪,而在法坛周围,溧下村的里长跪下举起双手呼喊着。

“三娘祈雨成功了!”

“多谢三娘!多谢三娘!”

她走下法坛,扶起了溧下村的王里长:“陈清,幸不辱命。”

王里长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还要跪下,却被陈清架住,一旁的侍女扶着里长走到一旁,陈清则又登上了法坛。

急雨间杂着雷声之中,她的声音却如此突出,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父老,先前叫我祈雨,我本是想拒绝的,我陈三娘平生全赖诸位朋友抬举,在这片儿起了个声名。

地上的事管得了,不代表能管得了天上的事。我不敢随意应承,只怕惹怒了上天,反倒降下灾祸来。

可溧下村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这才开坛祈雨。便是有灾祸,我愿一人承担。这雨也不是我求来的,我不过是将民意传达给上天,上天怜悯,降下了雨水。”

人群中,却忽然有人喊了声:“三娘,我们平时喊了那么久,上天却不下雨,你祈雨,却接着就降下了雨水,这正说明老天能听到你的声音。”

众人随即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陈清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停下:“好了好了,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客气了,老天这回确实给我这个面子,我呢,也算不负所托。皆大欢喜的事儿,各位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雨停了田里还有的是活儿干,别着了凉,田里没人看着,这雨不但白下,反倒成我的罪过了。”

这会儿大家激动的心情也算平静了下来,依言离去了。原先信的、不信的,都成了陈清的拥趸。

陈清见人群散去,也是松了口气,大雨中,她闭眼仰面,大笑。

一旁的侍女莲木担忧地看向自家娘子,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伞踮着脚撑了起来。

落在脸上的雨丝突然没有了,陈清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撑开的伞面。

莲木却一脸严肃道:“三娘,你方才还说别着了凉,自己就在雨里傻站着,这怎么行。”

陈清这会儿也不顾什么形象了,实在是累得够呛,往地上就是一坐,泥水弄脏了衣服也不在乎。

她咧嘴笑了笑:“小莲木,让我先歇歇。”

莲木心疼地看着自家娘子,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只好为她继续撑着伞。

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恢复了些力气,才摇晃着站了起来,只是莲木本也是个小丫头,没什么力气,只能慢慢扶着她往回走。

陈清没有直接回城,她实在有些力竭,留在了屠银家,准备暂歇一晚,叫莲木先回去传信。

屠银默默给她煮了碗粥,温热的白粥熨帖了她的心。又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叫她换上,别着了凉。

听着屋外的雨声,陈清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孙、吕二人想打击她的声望反而帮了她一把。

“不对……若是只是祈雨,孙老爷怎会答应无论成与不成都给溧下村放水!他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萧明突然从案前站起来,门外恰巧传来敲门声,他皱着眉唤了一声“进”,听到来人报上的消息,脸色愈发难看。

他给了些赏钱,连忙带着黎隐去到陈清家,接待他二人的是季序。

季序见他二人上门,有些惊讶,萧明亦是。

“三娘还没回来?”

“她说今日在屠银家过夜,可有要事寻她?”

“有人给我传了信,明日吕范要对她发难,说她违律私设祭坛祈雨。”萧明迅速将消息简要说明。

季序当即问道:“三娘之前不是还特意嘱咐过文书之事?”

萧明苦笑:“文书自然是真的…我亲自过的手,只是若县尊不认又如何?”

黎隐是县尉,吕范也是县尉,但到底常县主官是县尊,县尊不插手,黎隐还可以便宜行事,县尊有令,他也不好直接对抗。

萧明拱了拱手:“我带黎隐前来也是怕万一那厮狗急跳墙,对你和两个姪儿下手。若他寻不到三娘,以你亦参与此事为由将你带走……”

季序神色一凛:“放心,我季家也不是吃素的。多谢子昭提醒。”

萧明看向黎隐,见他点了点头,便告辞道:“我还要去告知三娘此事,再晚些城门落钥,我不见得能赶回来。”

言罢又冒雨往城外屠银家赶去。

天边一道惊雷响起,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出神的陈清被雷声打断了思绪。

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什么人?”

屠银下意识拿起院子里的柴刀。无怪她警惕起来,这样大的雨,怎么会有人突然找她?她家可还藏了个身份特殊的人。

“是我,萧明。”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才松了口气去开门。

“三娘在你这?”

“喏,在那儿呢。”屠银朝陈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萧明随着她的视线一眼就见到了人。

他疾步上前,语速很快:“三娘,明日吕范要以你私设祭坛祈雨为由抓捕你,我方才去你家里寻你没寻到,明秩说你在阿银家,我这才又赶来。”

“果然……”萧明这样一说,陈清终于想通了他们想做什么。

当初当众做了承诺的是吕范而不是县尊,萧明做事仔细,文书一定是验过没有问题的。倘若她拿出文书来说,只要县尊不认,还可以反咬一口,说是萧明私自盗印,假作公文,将他二人一并拿下,届时县衙里只有一个黎隐,自然就好办多了。

这要是在平时,也少不得她费一番功夫才好脱身。可惜这回叫他们撞刀口上了。

“大事将近,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回去只管一口咬死不曾见过我便是,免得他们牵连到你身上,阿序和我两个孩儿还要托你和黎隐照看一二。”

陈清略一思考,对萧明说道。

“我也不好在阿银这多待,她这还藏着人呢,趁天还没黑,我上山去。”

萧明听她说了前头的还很是认同,又听她说要上山,眉头一蹙:“三娘,这天气你独自上山,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如让阿银陪你去?”

“不成,上山的路阿银不熟,随我去了她家里怎么办?”

“可是……”

“放心,你们自己保重,六连山上都是我的人。该交代的我都交代过了,你们都有数。只等来日我下山举旗便是。”

萧明无言,只能目送她离开。

屠银望向萧明淡淡道:“三娘上山,你也该回去了。”

听着她似是赶人的话语,萧明无奈的笑了笑,不是因为他们关系差,屠银一向就是这样的性子。

她说得是,他必须在城门落钥前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