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已经在祈雨台上站了整整两天,这已经是第三天。
天上甚至没有一片云。
太阳在她头顶上,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头上的玉质莲花冠折出的光都有些晃人,她穿着厚重的法衣,面上被汗液镀得锃亮。那因滴水未进而干裂的嘴唇起了皮,却还诵念着祈雨科的祷词。
看上去多像一个虔诚至极,一心求雨的信徒,可她心里却与此毫不相干:
坏了,难道这次我陈三娘的口碑真要砸了不成?
若是我当时不去看热闹,就不会惹了祈雨这事。
换作平时,她早按捺不住骂这贼老天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可惜祭台下还有人。
还有那个把她架起来的孙老爷和县尉吕范,他们最好出门的时候当心些,她举旗之后第一个就把这二人吊在城墙上。
这事情的起因还是在几日前。
因着干旱,常县灾情最严重的溧下村的王里长带着村民聚集在县衙,希望县尊能想想办法。
不说发放赈灾粮、引水渠,哪怕是带头祈个雨呢?这本就是一县长官该做的。
可惜,放赈灾粮,他不能。因为这粮早变成了银钱,一半打点上官,一半进了自己荷包。
引水渠,他不愿。因为孙老爷家的地要用水,截了流,一点不给溧下村留。孙老爷求上门给了丰厚的报酬,不求他做什么,只求他什么都不做。
祈雨,他不敢。且不说这差事本就累人,他怕这雨下不下来,自己成了祈雨失败后被村民宣泄怒火的对象。
闭门不出,装聋作哑,在府里摆上宴,接着奏乐接着舞。
县衙的其他大小官吏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问起县尊就是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陈清听说有人围了县衙,嚯,稀罕事。从家里揣了把瓜子儿就去看热闹了。
十来号精壮汉子跟着一个老人在县衙门口堵着,只是喊了半天了也不见有人搭理他们。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丝绸制的衣裳,身后跟着个狗腿子,还有五六个家丁护卫,看着很是威风,正是孙老爷。
这孙老爷是个臭名昭著的奸商,丰年的时候收粮,价钱压得极低,灾年的时候卖粮,又将粮价抬得极高,却又装作一副善人模样,借钱给百姓,待到第二年,那高得吓人的利息让人偿还不起,就拿地来抵。若本就是佃户,就是被人锁了妻儿去当奴婢也无处申冤去。实在是个敲骨吸髓的黑心肠。
“王里长,这样堵着县衙门口,不好吧?”
孙老爷没说话,狗腿子先开口了。
王里长见了他却很是愤怒,截断溧下村的水就是他带人干的。
“呸,你在这装什么好,杀千刀的货色,断人水源的事做了是要断子绝孙的!”
陈清听了点点头,正是正是。
狗腿子急了:“嘿,你怎么还骂人呢?”
陈清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那也得是人啊。”
她藏在围观的人群里头,一下子没人发现是谁在说话。但显然认同的人不少。因为她听到了认同的笑声。
“确实,毕竟是孙家养的狗嘛。”
狗腿子面皮涨得通红,孙老爷有些不悦地开口:“好了。”
骂的是虽然是狗腿子,可是打的是他孙老爷的脸啊。
“王里长,这用水的事情,也不能怪到我们家身上,家里有这么多的地要浇,总不能让了你们,荒了自家的地。要怪,也只能怪老天不下雨,若是水量充足,哪里会有这种事呢?”
孙老爷自认态度很好,给他们解释一番,这些泥腿子也应该知足了:“况且我还借了你们溧下村不少人钱粮,不然你们许多人恐怕都用不上水呢!”
陈清听了,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这,你还得谢谢他呢。
这回叫孙老爷看见她了。
她和孙老爷是有过节的,这过节自然就是因为陈清仗义疏财,乐善好施,碍着了孙老爷的财路。
孙老爷眼珠子一转,不知是打了什么主意。他抚了抚胡须对王里长道:“要我说,也不是没有办法,咱们常县最能耐的人不就在这么?”他望向人堆里的陈清,“你说是吧,三娘?”
陈清还磕着瓜子看孙老爷讲笑话呢,没成想这火就烧到她身上来了。
反常必有妖,孙老爷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了,突然吹捧起来了,她心中提起了十二万分警惕。
“哪能啊,平素也就大伙儿给个面子抬举我。不过既如此说了,莫非孙老爷也想给我这个面子,匀些水出来?”
王里长背后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三娘?我知道她有本事,可她还能变出水来不成?”
“若是她能叫这姓孙的把水放开也行啊!”
“你年纪小不知道,三娘跟这姓孙的老不对付了,这老小子指定没憋好屁!”
孙老爷一副你可冤枉我了的样子:“您这话说得,我不给谁面子也得给三娘面子啊!要我放水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
还没等陈清说话,王里长背后一个急性子的汉子听孙老爷说能放水,连忙问道。
“只是还是那句话,水不够,我家的地也要浇。听说三娘在青元观学过,若是能带头祈雨,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放开水渠。”
孙老爷铁了心要把陈清架起来,又接着道:“如何?三娘,这回我可是够给你面子了吧?若是这都不答应,哎,只可惜了溧下村的乡亲们……”
陈清心道不好,这给自己挖坑呢,她当即找了个托词:“祈雨这事儿,我答应也没用啊,这事儿原归县尊管,私自设坛可是违律的。”
孙老爷看她不上套,正寻思着再如何激她,这时,常县的县尉吕范从县衙里走了出来,他听了个全程。
坑陈清这事,他必须得掺一脚。他上前道:“这倒不难,我自会请县尊下令,就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也会求来文书,三娘只管做去就是。”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好似真是为陈清和百姓着想一般。
“三娘,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不如一并提了?”
孙老爷也是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故作大方道。
事已至此,陈清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推脱此事又不影响到自己,只得先应下,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二人道:“那就麻烦吕县尉给我将文书备齐了,还有孙老爷,既然说我祈雨成不成都愿意放开水渠,那你便先放了,我再祈雨。另外,祈雨可不是个随意事,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孙、吕二人以为得计,都一口应下,溧下村众人见事情有了转机,王里长也带着人离开,围观群众就此散去。
陈清要祈雨的消息则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常县飞速传播,当日未过就似乎已经满城得知。
回了家,陈清请了自己几个朋友过府一叙。
萧明和黎隐联袂而至,他二人都在县衙当值,分别任主吏与县尉,收到消息后便一同赶来。接着赶到的是屠银,她在城外,来得稍慢一些。最晚到的反而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季序,他在铺子上查账,叫人寻了好一会儿。
她将今日这事儿一说,问众人如何是好。
萧明听完神情凝重,开口道:“怎么偏在这时候出了这种事?怕不是针对你做了个局?莫非哪里露了形迹?”
说完他自己又否定了自己:“他二人应当也没有这个脑子。或许与……无关,只是碰巧,但他二人定也是为了打压你,甚至把我们都牵扯进来,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他的话含糊不清,众人却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毕竟造反这种事也不能总挂在嘴上。而在行动前的这段时间疑神疑鬼也属实正常。
黎隐嗟叹:“三娘,那日你回来还叫哥哥带信说要我和萧哥低调些,我俩都不敢跟别人大小声,你倒好。”
陈清也是有些无奈道:“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不说这些,本来他二人与我们也不对付,以往也没少给我们使绊子。若放在平时,祈雨这事虽然麻烦,但也还有回缓的空间,只是如今大事将近,就怕再生波折。”
萧明止住了黎隐的话头,他知道黎隐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
季序屈指叩了叩桌子:“就是不知他们是打什么主意,若只是祈雨,便是不成,我们也可以说是县尊的过失,届时便以此为由提前举旗也未尝不可。”
陈清眉头微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时机不那么合适,也总比让他们再借题发挥强。”
萧明亦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只是若处理不好,怕将来还有人拿此事作妖。况且于三娘的名声多少也有些影响。”他又感叹了句,“若是能从源头阻止这事就好了。”
“那把这二人杀了,也就没这些事了。”屠银不说话,一说话就语出惊人。
陈清摇了摇头,在事情发生前这样做倒还好,都已经发生了,两人突然没了,傻子也知道有鬼。
她又道:“若祈雨能成,他们倒是做了件好事。”
萧明知道她的意思,只是这干旱的迹象,实在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屠银听了却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会看天,不过他说快下雨了。”
他?陈清立刻就想到了前些天她让黎隐交给屠银藏着的那个人,也是告诉她皇帝驾崩,让她决定起事的那个人。
“韩嘉?”
“嗯。”屠银点了点头,“他说从云州过来时那边就在下雨,然后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反正就说快下雨了。”
这……
几人互相看了看,若真有此事,反倒能成就陈清“天命”的名声。
陈清当即拍板:“是与不是,我去阿银家与他聊聊,萧明你和黎隐关注下县衙里的情况,文书什么的,别让人做了手脚。”她又看向季序,“阿序,你替我遣人打听打听,我回来再与你印证。”
忽的,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屠银:“你家里不是只你一个人?你出来了就把他放外面?”
屠银“啊”了一声接着道:“没有啊,我怕他乱跑,把他锁在地窖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