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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乞巧前夕——初五六

七月初五·苏府·晨

《东京梦华录》载:“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长安城中自七月初四起,已是彩帛纷悬、巧果盈市的光景。至初五,更是热闹倍之,街巷间卖巧果、花瓜、磨喝乐的小贩声如沸鼎,仕女们穿梭其间,笑语盈盈。

苏府中却还安静着。

庭中梧桐树下,昨日设的乞巧彩棚尚未撤去,五色丝线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苏世誉早起在廊下练了一趟剑,收了势,气息未乱,接过苏白递来的巾帕拭了拭额角的薄汗。

“公子,”苏白抱着巾帕退后半步,脸上带着些不安,“楚大人昨日走的时候说,今儿一早还来。这都巳时了,怎么还没见人影?莫不是昨日被气着了,不来了?”

苏世誉将剑递给苏白,面色淡然:“他若是这般不经气,便不是他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尉楚大人到——”

苏世誉眉梢微动,转身往正厅走去。苏白在身后小声嘀咕:“公子,您不是不惦记么?”

苏世誉只当没听见。

正厅里,楚明允已经坐下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锦袍,见苏世誉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世誉,”他迎上前两步,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剑练完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你刚练完剑的样子?”

苏世誉从他身边走过,在主位落座,端茶抿了一口:“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每日都练剑。”

“那我每日来瞧你练剑可好?”

“不好。子时三刻,你起不来。”

楚明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世誉,你怎知我起不来?为了看你,莫说子时三刻,便是宵禁我也翻墙过来。”

苏世誉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御史府墙高三丈,上有铁蒺藜。”

“我可以走门。”

“门有锁。”

“我让门房给我留门。”

“门房只听我的。”

“那我把门房买通。”

“门房是苏白同乡。”

“……”楚明允沉默了一息,折扇在手中转了半圈,“苏白也可以收买。”

苏白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笑眯眯地道:“太尉大人,公子给我的月钱是五两银子,您想出多少?”

楚明允一本正经:“十两。”

“那太尉大人请便。”

苏世誉:“……”

他看了苏白一眼,苏白缩了缩脖子,把脑袋缩回去了。苏世誉收回目光,看向楚明允,语气不咸不淡:“楚大人,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收买我府上的人?”

楚明允走过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正色道:“自然不是。我是来邀世誉明日去太尉府过初六的。昨日在你这里蹭了一整日,明日怎么也该轮到我做东了。”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你在太尉府设了乞巧宴?”

“不止。”楚明允凑近些,压低声音,“明儿我让厨房做了千层巧果,备了西域新进的葡萄酒,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道糖蒸酥酪,我让人学了。”

苏世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上次说想吃那道酥酪,是三月间在宫宴上无意提起的一句,他自己都忘了,这人却记了四个多月。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掩去眼底那一点微澜,淡淡道:“你倒是用心。”

“对你,自然用心。”楚明允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桃花眼里的认真,却浓得化不开。

苏世誉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但那一个字,落在楚明允耳朵里,便比什么回应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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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杜越和秦昭也到了苏府。

杜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坛,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拍了拍手笑道:“表哥!这是我前几日新调的安神香,加了沉香、檀香、**、安息香,还有几味我自己晒的草药。你搁在书房里点,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苏世誉揭开坛盖闻了闻,点头道:“挺好的。”

杜越得了夸,笑得眉眼弯弯。秦昭站在他身后,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去,唇角比平日里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楚明允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凉凉地开口:“冰块脸,你瞧瞧杜越,多会疼人。你除了会冷着张脸说‘嗯’,还会什么?”

秦昭看向他“……”

随即转身道:“我去看苏大人院中的药圃。”说着快步走了。

杜越连忙追上去:“秦昭你等我!我也去!”

楚明允目送他们一前一后地跑出去,转头看向苏世誉,感叹道:“世誉,你说这两人,什么时候能像咱们一样,大大方方的?”

苏世誉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他们比你大方多了。至少秦昭不会在旁人府上蹭一整天不走。”

“我那不是蹭,我是留。”

“留到亥时?”

“我帮你看了月亮。”

“月亮每日都有。”

“但陪你一起看的人,不是每日都有。”

苏世誉翻书页的手终于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楚明允。楚明允端着那杯茶,歪着头看他,笑吟吟的,眼底却有罕见的认真。

苏世誉收回目光,继续翻书,声音轻了几个度:“……油嘴滑舌。”

楚明允笑得愉悦至极,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世誉,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世誉看着递到唇边的那块桂花糕,犹豫了一息,终究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楚明允看着他唇边沾了一星糕屑的模样,喉结微滚,又很快将那点心绪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将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嗯,甜。”

也不知说的是桂花糕,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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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时,穆拉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楼兰样式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胡旋花纹,腰间那枚狼牙坠子在日光下折射出润泽的光。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提着两个大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安伊诺!漂亮哥哥!”她进门便喊,“我来送七夕礼物的!初五了!再不送就来不及了!”

苏世誉起身相迎,温声道:“小和,礼数不必这样重。”

“那怎么行!”穆拉和把其中一个箱子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楼兰特产的夜光杯!喝酒的时候会发光的!”

她又把另一个箱子推到楚明允面前,笑嘻嘻地道:“漂亮哥哥的是这个!胡人的马鞭!上头镶了绿松石的,你骑马上朝的时候肯定威风!”

楚明允打开箱子一看,果真是一条做工极精良的马鞭,鞭身以牛皮编成,编得细密匀称,手柄处镶了三枚翠色的绿松石,打磨得光润透亮。他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和有心了。”

“那当然!”穆拉和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挑了好久呢!安伊诺的夜光杯是前年西域商队带来的,我一直没舍得送人,但安伊诺值得!”

苏世誉将那对夜光杯取出来,灯光下果然泛着幽幽的青光,杯壁极薄,几乎透明。他看了片刻,轻声道:“小和,多谢。”

正说着,楚知卿和陆清和也到了。楚知卿进门时袖中露出一角彩帛,陆清和手里则捧着一只漆盒,盒面上描金绘彩,一看便知贵重。

“苏大人,明允。”楚知卿含笑行礼。

陆清和在旁微微欠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中众人,在穆拉和的两个大箱子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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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众人散在庭院中各得其乐。

楚知卿与陆清和在彩棚下穿针引线。陆清和的手虽不及楚知卿巧,但胜在耐心,一根丝线穿了三次便穿过了七孔针,自己不由得笑了:“你看,我今日进步了。”

楚知卿温声笑道:“你本就手巧,只是平日忙,少练罢了。”

两人说话间,穆拉和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冰块——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往楚知卿身边一坐:“漂亮姐姐!给你冰敷一下!我看你方才穿针时手指都在抖,定是累了。”

楚知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随即暖意涌上心头,接过冰碗:“小和,你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穆拉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我们楼兰人,最会照顾人了!”

庭中另一角,楚明允拉着苏世誉坐在葡萄藤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棋。

“世誉,”楚明允终于落下一子,抬眼看苏世誉,“你下棋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一回?”

“让了你三回。”

“那是三回吗?那是三子——我指的是让整盘棋。”

“那你为何不下五子棋?”

楚明允把棋子一放,靠在椅背上,叹气:“你这个人,真是半点情趣都没有。”

苏世誉拈起一枚黑子,落下,将楚明允的一条小龙截得干干净净,语气平稳:“情趣是留给有情人的。我们只是在弈棋。”

楚明允盯着棋盘上那条被截断的龙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他重新坐直身子,拈起白子,落在一处谁也没料到的地方,抬眼看向苏世誉,声音压低了三分:“世誉,你当真觉得我们只是在弈棋?”

苏世誉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楚明允这一手落得刁钻,看似闲棋,却隐隐封住了他后路的一半布局——这并不是楚明允平日的水准。苏世誉抬眼看他,楚明允正托着下巴看他,桃花眼里的笑意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什么时候学的?”

“子时过半。”

“今早几时起的?”

“卯时三刻。”

“只睡了两个时辰?”

楚明允笑吟吟地看着他:“为了今日能赢你一局,两个时辰算什么。”

苏世誉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拈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沉默片刻,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盒里,将棋盘往旁边一推:“不下了。”

“哎?”楚明允一愣,“怎么就——”

“去睡觉。”苏世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在我这里强撑着。卯时三刻起,现在未时都过了,你去榻上躺两个时辰。”

楚明允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浮上来的是一种极柔软的、几乎称得上乖顺的神情。他伸手拉住苏世誉的袖口,低声道:“那你陪我。”

苏世誉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袖口,没有抽回来。片刻后,他垂眸道:“……我在外间看书。”

楚明允立刻站起来,眉眼间都是得逞的光:“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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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和秦昭从药圃回来时,正巧看见楚明允拉着苏世誉往内院走的背影。杜越愣了愣:“表哥和姓楚的去哪儿?”

秦昭淡淡看了一眼:“师哥去睡觉。苏大人陪。”

“睡觉?”杜越更茫然了,“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他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教的棋。教到子时过半。”

杜越“哦”了一声,随即又凑近秦昭,眨着眼睛小声问:“那你昨晚也没睡好?”

秦昭别开眼:“我睡得还好。”

杜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眼尾:“那你这里怎么有一点点青?你也没睡踏实吧。”

秦昭被他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偏头躲开,耳根又泛了红:“……杜越。”

“嗯?”

“别乱碰。”

杜越缩回手,有些委屈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你没睡好……”

秦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僵硬的神色慢慢松了几分,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回去睡一会儿。明日还要去太尉府。”

杜越眼睛一亮:“那你也睡?”

“……我在外间看医书。”

杜越笑了,笑得像只偷到松子的小松鼠:“那我去你外间的榻上睡!”

秦昭:“……”

他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杜越已经乐颠颠地往屋里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杜越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唇角才弯了那么一点点。

苏白从回廊下路过,看见这一幕,转头对澜依小声嘀咕:“你瞧秦公子那样。”

澜依咬着一块巧果,含糊道:“那是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子跟太尉大人都——”

“嘘!”澜依一把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敢说大声了,公子知道了得把咱俩赶出府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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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书房中,楚明允躺在软榻上,外衫已经脱了,只穿着中衣。苏世誉坐在外间的书案后,手里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内间飘去。

内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楚明允均匀的呼吸声。

苏世誉看了一会儿书,到底没忍住,起身走到内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楚明允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侧,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很沉。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影,整个人看起来少了白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难得的安静柔和。

苏世誉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将半开的帘子拢了拢,遮住那太过明亮的天光。

他回到外间,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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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楚明允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丝散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难得有些呆。他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苏世誉的书房里,下榻穿了鞋,走到外间。

苏世誉还坐在案后看书,手里的书卷已经翻到了大半。见他出来,抬眼看了看:“醒了?”

“嗯。”楚明允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几时了?”

“酉时末。”

“我睡了这么久?”楚明允坐直了些,“你一直在看书?”

“不然?”

“你都没歇一歇?”

“我不困。”

楚明允盯着他看了看,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世誉,你是不是也累了?别硬撑。”

苏世誉被他这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楚明允凑近些,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吧?我在这里睡,你在外间看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合过眼。”

苏世誉沉默了一息:“……合过。”

“多久?”

“一盏茶。”

楚明允看了他两息,忽然站起来,把苏世誉手中的书卷抽走,往案上一放,然后弯腰,一把将苏世誉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楚明允!”苏世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抱起,难得露出了几分惊愕,“你——”

“现在你去睡。”楚明允抱着他往内间走,语气不容反驳,“我看着你睡。”

“我不用——”

“世誉。”楚明允低头看他,眼底的认真让苏世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你总让我睡,自己却不睡。这样不对。”

苏世誉被他抱着,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肩,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楚明允把他放在榻上,拉过被衾替他盖好,自己坐在榻边的脚踏上,背靠着榻沿,声音低低的:“你睡。我在这儿陪着。”

苏世誉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垂落在榻侧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过了很久,久到楚明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榻上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你明日在太尉府,准备了多少人?”

楚明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猜。”

“猜不出。”

“那你明日自己来看。”

苏世誉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楚明允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轻轻回头看了一眼。

苏世誉睡着的模样与醒时判若两人,眉目舒展,唇角微微放松,少了那份清冷的疏离,多了几分柔软的、不设防的安静。

楚明允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晚安,世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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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楚明允没有回太尉府。

他在苏世誉边上守了一宿。

翌日清晨,苏世誉醒来时,走到外间,便看见楚明允趴在案上睡得不省人事,薄毯已经滑落了一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暖色。

苏世誉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弯腰,将那床薄毯重新替他盖好。

楚明允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看他,声音含糊:“……世誉?几时了?”

“卯时三刻。”

“还早……再睡会儿……”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又不动了。

苏世誉在他身旁坐下,没有叫醒他。晨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两人的衣角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苏白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转头对澜依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公子和太尉大人,还没起。”

澜依捂着嘴无声地笑了一通,然后拉着他走了:“别打扰他们。咱们去准备早膳,太尉大人今日得回府呢,吃了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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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太尉府·晨

楚明允是在苏府用了早膳才回太尉府的。

走之前他拉着苏世誉的手,认真嘱咐了好几遍:“申时过来,别太早也别太晚——太早了厨房还没备齐,太晚了天就黑了。你来了直接进府,不用通报,我让门房认过你的脸了。”

苏世誉任他攥着自己的手,听他絮絮叨叨,末了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楚明允看着他这副淡然模样,又有点不放心:“你不会不来吧?”

苏世誉抬眼看他:“我何时骗过你?”

楚明允想了想,确实没有。他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杜越和秦昭走在他后面几步远,杜越偷偷对秦昭说:“你说姓楚的是不是特别喜欢我表哥啊?”

秦昭看了一眼楚明允的背影:“他就是。”

杜越:“那我表哥会知道吗?”

秦昭没有再答,但唇角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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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这日一早就忙碌起来。

楚明允回府后换了身衣裳,便亲自主持全局。他让仆从在庭中搭了两座彩棚,比苏府的更气派几分,五色丝线从棚顶垂挂下来,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几案上陈列的各色巧果、花瓜、蜜饯、果酒,从花色到器皿都经过精挑细选——巧果捏成了十二生肖的模样,花瓜则雕出了莲花、牡丹、仙鹤等吉祥图案,栩栩如生。

《东京梦华录》载:“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做双头莲,取玩一时。”楚明允便让人从城外荷塘采了半开的荷花来,插在瓷瓶中供人赏玩,又让府中工匠做了几枝“双头莲”摆在案头,巧夺天工。

“漂亮哥哥!”穆拉和第一个到了,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胡裙,一进门便四处张望,“哇!你这个彩棚比安伊诺家的大!这个巧果是兔子的?好可爱!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本就是吃的。”楚明允笑着拈起一只兔子巧果递给她,“小和,今日你帮我招呼客人,好不好?”

穆拉和叼着兔子巧果,含含糊糊地点头:“唔唔唔!交给我!”

楚知卿和陆清和随后到了。楚知卿见了满庭的布置,不由得赞道:“明允,你这心思,比去年又精进了。”

楚明允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自然。去年是头一回办,今年有了经验。”

陆清和在旁微笑,目光却被庭中一角吸引。那里摆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插着一枝初绽的木芙蓉,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从哪家新剪来的。

“清和,”楚知卿道,“来,我带你去看看明允收藏的那些古籍。他书房里有几卷宋本的《齐民要术》,你上次不是说想找其中关于染织的记载么?”

陆清和眼睛微微一亮:“宋本?那倒是难得的。”

两人往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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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苏世誉到了。

他只带了苏白一人,轻车简从。楚明允亲自迎到府门口,见了人便眉眼都亮了:“世誉,你来了!”

苏世誉被他这副热情弄得有些无奈,微微点头:“楚大人。”

“进来说进来说。”楚明允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里走,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苏白道,“哦,你去找澜依,她在后厨盯着糖蒸酥酪呢,说好了让你尝尝——”

苏白愣了一下:“澜依也在?”

“我请来的。”楚明允眨眨眼,“世誉的人,不就是我的人么。”

苏白去看苏世誉。苏世誉被他牵着手,面上淡然,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去吧。”

苏白便欢欢喜喜地往后厨跑了。

庭中已经聚了不少人。秦昭和杜越比楚明允先到的,此刻正坐在彩棚下吃巧果——准确地说,是杜越在吃,秦昭在给他剥桂圆。穆拉和在他们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逗逗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花蝴蝶。

见苏世誉进来,穆拉和第一个冲过来:“安伊诺!你来了!漂亮哥哥等了你好久了!他刚才在门口转了三圈!”

苏世誉看了楚明允一眼:“转了三圈?”

楚明允面不改色:“没有的事。我那是检查守卫的站姿。”

穆拉和:“噗——”

苏世誉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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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这日的重头戏,是楚明允特意安排的“乞巧竞巧”。

他命人在庭中设了五张长案,每张案上放了七孔针、五色彩线、新摘的荷花、巧果若干、清水一盂。前来赴宴的姑娘们可以自行组队,比试穿针速度、浮针影巧、雕花瓜、缠彩缕四项技艺,由众人评出“巧魁”,胜者可得楚明允备下的一对白玉同心佩。

“白玉同心佩?”穆拉和第一个举手,“漂亮哥哥!我也能参加吗?”

“当然,小和也算女子嘛。”

穆拉和立刻挽起袖子:“那这个巧魁我拿定了!”

楚知卿和陆清和也回来了,一见这场面,楚知卿笑道:“明允,你这可真是把乞巧的看家本领都摆出来了。”

“那是自然。”楚明允站在庭中,意气风发,“既然要办,就办个热闹的。”

苏世誉在他身旁,看着满庭热闹的光景,难得没有说什么冷淡的话。

“世誉,”楚明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谁会赢?”

苏世誉看了一眼正在给穆拉和指导穿针的陆清和,又看了一眼认真调试浮针水盂的楚知卿,淡淡道:“你姐姐。”

“这么肯定?”

“她手指稳,心静,从小习女红。穆拉和心浮,穿针穿不过三息便会扔针。陆清和稳重有余,但速度不及你姐姐。”

楚明允听完,歪头看着他,眼底有光:“世誉,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苏世誉瞥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我评的?”

“我让你评,你就评了?”楚明允凑得更近些,声音里带着笑,“那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苏世誉侧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先想好了再说。”

楚明允:“……”他想了想,还真没想好什么过分的要求,只好干咳一声,转回身去看比赛。

竞巧开始后,果然如苏世誉所料。穆拉和穿针穿到第三次便嚷嚷着“这小针成心跟我作对”,把银针一放,转头吃巧果去了。陆清和稳步推进,穿针速度和花瓜雕工都在中上水准。楚知卿则从始至终不慌不忙,七孔针在她手中如臂使指,五色彩线穿过后,她又取清水一盏,将银针轻轻置于水面,针影在水底投出清晰的花纹,引来众人一片赞叹。

“漂亮姐姐好厉害!”穆拉和叼着半块巧果,含糊不清地喊。

最后评选,楚知卿无悬念地拿了巧魁。侍女将那对白玉同心佩送到她手中时,连连称赞:“楚姑娘好手艺,这对玉佩名至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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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巧之后,便是宴饮。

几案上摆满了各色佳肴。除了巧果、花瓜、蜜饯这些应景之物,楚明允特意让厨房上了糖蒸酥酪——他记得苏世誉三月间提起过这道点心,特意让人去学了来。酥酪盛在白瓷小碗中,表面淋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晶莹剔透。

苏世誉看着面前那碗酥酪,没有说话,但拈起勺子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三分。

楚明允在一旁偷眼瞧他,见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梢微微舒展了一瞬,便放下心来,笑着给其他人劝酒。

杜越喝了两杯果酒,脸上泛起红晕,拉着秦昭的衣袖。

秦昭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放到一边:“你不能再喝了。”

“我还可以……”

“不可以。”

杜越不满地看他,秦昭不为所动。片刻后杜越妥协了,趴在案上:“你真是……比我表哥还管得宽……”

秦昭把他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睡你的。”

穆拉和在旁边看得有趣:“简直是杜越的第二个娘亲。。”

席间笑声不断,楚明允坐在苏世誉身侧,看着他被灯火映得温润的侧脸,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他就想这样,每年的七夕,都和他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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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时已近戌时末。众人陆续告辞,杜越被秦昭半扶半抱地带走了,穆拉和也被侍女们搀上了马车,临走还探出头来喊:“漂亮哥哥!安伊诺!明天七夕正日我还来!”

楚明允冲她挥手:“来吧来吧。”

送走了众人,庭中只剩楚明允和苏世誉。

夜风微凉,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彩棚上的五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案上的残席还没来得及收拾,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明允站在苏世誉面前,看着他,忽然道:“世誉,今晚别走了。”

苏世誉抬眼看他。

“客院我让人收拾好了,就在我院子隔壁。”楚明允说这话时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喝了酒,骑马回去不安全。况且——明天就是七夕了,你从苏府过来,一来一回耽误功夫,不如就在我这儿住一晚,明早一起过正日。”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算流利,甚至有那么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世誉看着他,看着他在灯火下微微闪烁的眼神、不知何时绷紧了的肩线、攥着袖口又松开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明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苏世誉轻轻开口:“好。”

楚明允怔了一息,随即眉眼间漾开一种灿烂得近乎灼目的笑来。他伸手,牵住苏世誉的手,十指相扣:“那走,我带你去看客院——隔壁就是我的院子,你要是夜里有什么需要的,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苏世誉任他牵着,走在回廊下,月光照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

“世誉。”

“嗯?”

“明日七夕,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

苏世誉没有再问。但他握着楚明允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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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收拾得很用心。里间卧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案上摆了一盏温着的安神茶,窗台上放着一小瓶新摘的木樨花,淡香袅袅。

楚明允把人送到门口,忽然就不想走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苏世誉在灯下解外袍的背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世誉。”

苏世誉回头看他。

“我今晚……”楚明允顿了一下,“我能不能——”

苏世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静静地看着。

楚明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将门轻轻合上。他走近苏世誉,低头看着他,声音低而认真:“我什么都不做,就想跟你说会儿话。说完我就回去。”

苏世誉看了他片刻,在榻边坐了下来:“说什么?”

楚明允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偏头看着苏世誉的侧脸,灯下的光影勾勒出他的眉骨、鼻梁、唇角,每一处都让他移不开眼。

“世誉。”他的声音很轻,“从去年到现在,我每一天都在想,明年的七夕,我要跟你一起过。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我...有点紧张。”

苏世誉偏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紧张说错了话,你就走了。”楚明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罕见的坦诚,“紧张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只是被我缠得没办法。”

苏世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明允的手背。

“楚明允。”

“嗯?”

“我若不喜欢你,不会让你牵我的手。不会让你在我府上待到亥时。不会为了给你留门,让苏白在门房蹲了三夜。”

楚明允愣了一下:“……三夜?”

“初一到初三,你每天晚上都在我府外转悠,当我不知道?”

苏世誉的唇角弯了一下:“苏白看到的。他问我,要不要赶人。我说不必。”

楚明允看着他唇角的弧度,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当当。他倾身向前,将额头抵在苏世誉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世誉……你这个人,真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现在不是说了么。”苏世誉抬手,轻轻揉了揉他后脑的发。

楚明允在他肩窝里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着的灯火。他慢慢凑近,在苏世誉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苏世誉没有躲。他闭了闭眼,任凭这个吻落下,又轻轻地回应了一下。

一触即分,谁也没有进一步。

楚明允退开半寸,眼底有湿润的光:“那我回去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楚明允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世誉坐在灯火中,月白中衣,发丝微散,整个人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像一幅他永远看不厌的画。

“世誉。”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

苏世誉在灯火中抬起眼,看着门口那个身影,轻声道:“我知道。”

顿了一息,又说:“我也是。”

楚明允笑了一下,将门合上了。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迈开步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墙,各自安睡。

月光照在太尉府的庭院里,五色丝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几案上的残席已收拾干净,只有那几枝半开的荷花,仍在瓷瓶中静静绽放。

《西京杂记》云:“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为相连爱。”

七夕前夕已尽,正日将至。

今夜过后,便是牵牛织女相会之时。

——且待七夕正日,再续佳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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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乞巧前夕——初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