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的梆子响到第三声,床上侧躺着的人猛地睁开眼。
些微细碎的声响落在了祝云的耳朵里。
祝云保持着身形不动,呼吸缓缓放轻,侧耳仔细听这动静是从哪里来。
来人似乎是个少年,身手轻盈,呼吸有序,显然是有功夫在身。
听着愈来愈近的声音,祝云终于坐不住了。
她烦躁地皱起眉,这群人到底有完没完!
追追追,都追到姥姥家了还追!
祝云提气轻点脚尖,从床上略一翻身便蹿到了窗边。
她把窗棂推开个小缝,吴青的屋子静悄悄,显然没有发现隔壁院子里有不速之客。
这样也好。
祝云心下暗想,若是把青姑姑也卷进来,待她来日下了地府,还不得被师父和师祖踹到忘川河里溺死个九九八十一回。
轻微的瓦片碰撞声响起,祝云耳朵动了动,身形化为一道影子便蹿上了屋脊,和正在屋顶上打探情况的齐乐来了个脸对脸。
祝云见眼前的梁上君子不过是个长着一张团子脸的半大孩子,挑眉低喝道:
“喂,小不点,烦不烦啊,我都说没拿没拿,能不能别追了!”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那天只是路过你们百药门而已,而且还是你们掌门盛情邀请我才去的,你们掌门的珍爱之物丢了,也不是我偷的!”
“下次要是再跟着摸过来,我可不客气了啊!”
祝云此时简直不耐烦到了极点,还百药门呢,她看是苍蝇门还差不多。
那个什么谢掌门更是伪君子,表面上说什么知道不是她偷的,背地里却派暗桩盯了她一路,走到哪跟到哪,烦人得紧!
搞得她都好几个晚上不敢和衣而睡,生怕有人半夜上门偷袭。
进京的正事都没干成!
对面的齐乐简直被祝云这一通骂懵了。
他不过是奉郡王之命过来打探一下这位“采花贼”的情况,自己的轻功虽然不是拔尖,但在京中也算是上乘,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流氓发现踪迹。
齐乐立马换了路子,一不作二不休,伸手便朝着祝云的肩膀抓过去。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抓住先审一审!
祝云后退闪身避开他的手,惊道:“哟呵,动手了是吧,可别怪我不给你们掌门面子。”
齐乐不语,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颇有些不服输的意思。
只见祝云周围霎时换了气场,明明无风却衣摆涌动,以掌为刃,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轻轻划过齐乐面门。
齐乐虽不知是何手段,但迎面而来的劲力让他连连后退几步,有些狼狈地躲开了祝云的攻击。
谁知祝云不过是虚张声势,打完一招之后身子一扭,如野猫儿一样飞檐走壁,几个呼吸间便跑出了巷子。
齐乐眼见她越跑越远,那个方向是......
糟了!
“毛头小贼,还不束手就擒!”
齐乐见状大喝一声,这一声把周围院子里的人睡梦都惊醒,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一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
......
此时的巷子口,一辆华贵低调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只听熟悉的声音在巷子内传开,拉车的马匹烦躁地打了个气鼻,车夫连忙安抚下来,眼睛有些不安地瞟向车内的贵人。
听到喊声,车内的贵人伸出手将车帘拉开,露出一张潘郎玉面,正是萧关月。
萧关月并没有意识到齐乐这一声是在提醒他们。
他只是觉得奇怪,以齐乐的身手,去探个毛贼的虚实轻轻松松,何必如此暴露自己的行踪呢?
正想着,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披着夜色飞掠而过。
祝云正跑着,余光处瞥见巷子口似乎有人在,只透过车帘略略过了一眼,她的美人第六感便立刻应验。
顾不得身后的小不点追兵,她连忙停住脚步,脚尖一点车顶,翻身站在了车窗前,竟是颇有几分风度翩翩的模样。
什么珍宝什么跟踪此时通通被祝云抛在了脑后。
她定定站在萧关月面前,愣神片刻,随后展颜一笑,道:“不知小姐夜半驻足,是在此等候哪位翩翩君子前来相见?”
萧关月本来还有些懵,对着这位如同流星坠落一般砸到他面前的少年颇为惊艳。
然而,听到他说的话,萧关月的脸色顿时黑成锅底。
“......小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萧关月冷笑一声,看来此子便是那住在巷子里的采花贼,绝对不会冤枉错人。
虽然不知齐乐到底为何失了手才让这飞贼到了他面前,但萧关月还是冲着祝云身后姗姗来迟的齐乐命令道:“齐乐,捉住她!带回府衙!”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明显是男声的低沉音色,祝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连忙赔罪道:“原来是位公子,失敬失敬。”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睛一直也没从萧关月的脸上移开。
颇有些秾艳的眉眼和冷漠的神色在这张脸上相得益彰,祝云这些年不说走遍了大梁十五道,但跟着师傅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如此绝色却还是头一回。
作为一个闯荡江湖的游侠,祝云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平生的三大追求便是“三美”——美人、美景、美食。
其中美人自然是要排在头一位的。
于是乎,祝云一边压制住住齐乐想要拔剑的手,一边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眼见齐乐和此人差距如此之大,萧关月心中暗暗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居然有如此高的功夫。
僵持之际,街道尽头,一队夜巡城的守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什么人在那儿!”
祝云暗道不妙,连忙放开了齐乐的剑鞘,脚尖点地,身形如燕般飞出去不见踪影。
齐乐抬脚便要去追,萧关月却深呼了一口气。
“别追了,你追不上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乐和那少年功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齐乐也意识到了这点,把一张团子脸硬生生绷成了包子,心中不爽极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师门里也是这一辈人里顶尖儿的,否则师父才不会放心让他踏出师门。
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若是个内力深厚的老妖怪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吊儿郎当的小流氓,这让他心中十分不平衡。
萧关月打开了方才攥在手里的通缉令,指尖在纸上人的眉眼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眸光沉沉:
“先回去。明日带了张庆,再过来认认地方。”
他坐回车里,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月光彻底隔在外面。
车轴碾着青石板缓缓动起来,车厢里只听得见车轮轱辘的轻响。
萧关月靠着车壁,目光仍停留在那张通缉令上——那人形貌与画像颇有几分神似,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手竟深不可测,连出身乾坤派的齐乐都难以制服他。
他活了二十年,虽不是第一次被人认成女子,但被这么不知羞的搭讪还是头一回。
更可恶的是,那贼子跑都跑了,临走前那一眼,居然还是黏在自己脸上,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
萧关月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只吩咐前头车夫:“回府衙。”
另一边,祝云掠了两条街,甩开身后的人,才寻了个房顶歇脚。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满脑子都是刚才马车里那张脸,忍不住啧啧出声:“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一副容貌,还是个男子,如此有趣。”
“若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就算拼着被百药门追上一年半载,能够得他另眼相待也算值了。”
风卷着夜露吹过来,祝云拢了拢衣襟,想起刚才那人黑如锅底的脸,忍不住闷笑出声。
笑够了才收敛神色,她抬手,指尖捻出一片沾在衣角的瓦当碎渣,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这一趟从天山进京,本来是为了一件旧事的真相,顺带替师父看看他的小师妹,结果却被百药门的人缠得死死的。
不知百药门这群人用了什么手段,无论甩脱多少次,也总能找到她的正确位置不远不近的盯着,只是像今夜这样出手还是头一回。
看来青姑姑那里是回不得了。
她叹口气,这次还没从青姑姑手里抠出来点盘缠,没办法,只能走上老路子了。
本来不想这样打草惊蛇的。
她在夜色里负手闲庭信步躲开巡逻,身形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左拐右拐,轻车熟路地在某条巷子里精准定位到了一家黑赌坊。
赌坊藏在一家寿衣铺子的后院,祝云悄没声儿窜进去,掀起寿衣铺子门后的布帘往里走,穿过堆得满满当当的寿材,果然见后院墙角开着个半人高的豁口,里头隐隐透出暖黄的灯光,还夹杂着骰子碰撞的脆响和汉子们的吆喝。
她猫腰钻进去,一抬头就撞进满屋子乌烟瘴气,汗味烟味混着酒味儿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径直往最中间的赌桌挤。
“哎,让让,你们这群臭手。”
赌桌上堆着不少碎银铜板,周围人刚开了一局,输得多赢得少,正长吁短叹着,就见一个年轻人挤进来,嘴上居然还嫌他们晦气,不由得怒目而视,更有甚者看祝云身板单薄,想要动手。
坐庄的光头汉子抬手将想要闹事儿的人压下,斜眼瞥她,粗声粗气地喝道:“哪来的毛头小子,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
祝云也不恼,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拿出来,往桌上拍了两个铜板,笑得漫不经心:“来赌两把,赢了分你一成抽成,输了算我的,有什么不能闯的?”
“你就两个铜子儿,还敢在这儿叫嚣?”
周围赌客哄然笑开,都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输得底掉。
光头汉子挑了挑眉,看着她压下的两个铜板,颇有些不怀好意道:“知道这儿的规矩么?赌可以,输了要是还不上......”
“看你模样生的不错,就不剁手砍腿了,卖到小倌馆,也能发上一笔横财。”
祝云无谓地往桌案上一靠,扫了眼围在桌边的赌客,她本来就是来这儿空手套白狼的,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把某位行踪不定的人诈出来。
要知道,这种黑赌坊身后都有来头,大部分都归属于一个叫“走八方”的门派,衣食住行,吃喝嫖赌,样样都掺一脚,本来就是靠着黑白通吃捞钱。
而她,就是奔着“走八方”来的。
光头被她这副样子气得冒火,骰盅往木桌上一撂,木桌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咬牙道:
“行,按规矩来,玩什么?”
祝云指尖敲了敲桌沿,笑意吟吟开口:“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
光头哈哈一笑,捏着骰盅晃了三晃,“啪”地扣在桌上,掀开一看,三四五,十二点,不小的点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都等着看这小子掏不出钱被拉走的模样。
祝云漫不经心地拿起骰盅,随手晃了两下扣住,掀开盖子时,三个骰子整整齐齐摞成一柱,全是六点。
满屋子的哄笑瞬间卡了壳,光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祝云拿起赢来的碎银掂了掂,随手抛给光头一块:“说好的抽成,绝不食言。”
光头攥着银子,眼神阴鸷,却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着牙让开位置:“再来!”
就这么连玩了五六把,祝云把把通杀,没半个时辰,赌桌旁的人都挤到她身后跟着下注,没一会儿两块铜板就变成了小半堆银子,把光头的脸憋得比锅底还黑。
祝云正捏着一块银子擦了擦,余光瞥见光头对着身边伙计耳语几句,伙计点点头,转身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看样子她的运气不错,他们要摇人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身形摇曳的女子拿着团扇,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飘到了祝云背后,一只素手轻轻柔柔搭在了祝云的肩膀上。
“这位公子......”
祝云嘴角噙着笑意,闻言缓缓转过头,对着女子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
女子顿时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脸色大变转身便要走。
祝云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终于来了,柳姐姐。”
柳五娘瘪嘴,不待见地翻了个白眼,将手腕从祝云的桎梏中抽了出来,“你这个小丫头,嘴上叫的亲亲热热,肚子里却一肚子坏水,跟你师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五娘揉了揉手腕,道:“说吧,来我们‘走八方’什么事儿?”
“借点钱花。”祝云笑得更灿烂了。
“不借,除非先把你师父欠我的五十两黄金还给我。”柳五娘断然回绝。
“我师父他老人家都入土为安了,还要还债?”祝云耍赖道。
“师债徒偿,再说了,他借钱不也是为了给你买那把刀吗,要不你把刀给我,这债也算清了。”
柳五娘摊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祝云尴尬呵呵两声,“刀现在不在我身上。”
柳五娘闻言柳眉倒竖,涂着豆蔻的手指几乎戳在了祝云身上,“什么?江湖上赫赫有名、来去无踪的‘无常刃’,出远门居然不带刀?”
“这不是出门急了吗...”
祝云心虚,轻咳一声连忙转开话题,“先不说这个,找个地方,有事儿找你打听一下。”
听她这么说,柳五娘脸上终于露出点好颜色,“走吧,上楼。”
与楼下的乌烟瘴气不同,这个黑赌坊的楼上颇为幽静,从外面看是个破破烂烂的废弃阁楼,内里却雅致极了。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光头此时安静如鸡侍立在一旁,有眼力的给二人倒了茶水,对柳五娘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柳五娘斜倚在软榻上,对着光头摆摆手,光头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嚯,柳堂主好威风。”
柳五娘一只手拿起茶杯,道:“你以为老娘从西堂到中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白混的?”
“说吧,什么事儿。”
“我来查这个。”
祝云从内衬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五娘拿起来对着烛火细细端详了一番,惊讶道:“镔铁?这东西可稀罕。”
“好眼力。”祝云点点头。
“你要查镔铁矿?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柳五娘试探道,“这镔铁矿本就稀少无比,自从西边对朝廷断了供应后,在市面上就再也没见过镔铁造的玩意儿了。”
“唯一一次大规模制器,听闻还是二十多年前,先帝为了赏赐镇西大将军卫峥,特意大批量造过一批镔铁器,专门配给卫峥的亲兵队用。”
“后来发生了那场洛水之乱,朝廷就全部收回了。”
“那时我是个愣头青,还没如今的本事,再往深处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柳五娘陷入回忆,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祝云在听到“镇西大将军”时,眼里划过片刻异色。
“这么说,那些镔铁器,如今应该还在卫尉寺的手里?”祝云思忖道。
卫尉寺是朝廷的大库房,若是找镔铁器,也只能从那里入手了。
“是。”
柳五娘旦旦道,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说起卫尉寺,最近桩子们倒是给我传回来个消息。”
“什么消息?”祝云问道。
“卫尉寺管理账册的武库令王裕祥,曾在七日前的傍晚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到了东胡同的糕点铺子附近徘徊。”
祝云皱眉,只听柳五娘继续道:
“第二日一早,那糕点铺家的娘子就被发现死在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