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坠在夜幕上,云遮月隐。
此时茶棚里一片寂静。
从祝云说完了自家师父去世后,吴青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没露出丝毫惊讶和怅然,就回到了厨房收拾。
她自认师父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虽然偶尔性子古怪确实十分让人气恼,但总体上对她还算不错。
祝云只觉得自家师父真是做事做绝了。
居然把唯一的小师妹得罪成这样,毕竟同门一场,听到消息却连眼眶都没红。
这她还怎么哭惨哭穷?
祝云坐在窗边,暗暗咬牙下决心,若是今日不要出点盘缠来,她又得露宿街头了。
铺子里唯一的小伙计此时正在擦拭桌子,只见少年靠着桌子支颐而坐,时而摇头晃脑,时而长吁短叹。
吴掌柜的侄儿居然是这么个不稳重的,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伙计在心中偷偷腹诽。
祝云早就察觉了小伙计时不时打探的目光,她站起身,大步朝着小伙计走过去。
“干...干嘛?”
小伙计还没忘了她今日傍晚打黄大时的凶悍模样,他立刻警惕的后退一步,“别......”
“打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只觉得肩上一轻,睁开眼,祝云正握着他用来收拾擦拭的方巾。
“别什么别,我对豆芽菜似地小孩可没兴趣。”
祝云上下打量了小伙计一眼,虽然她喜欢赏心悦目的美人,但这小孩不过十二三岁,显然是家里揭不开锅被遣出来找些活计做的。
“那你要干嘛?”
小伙计皱着眉头,看着被她抢走的方巾。
祝云勾唇一笑,眉眼飞扬,几分恣意惊艳让小伙计一愣。
旋即他就看着让他晃神的年轻人十分卖力擦起了桌子。
这......这!
小伙计气得脸通红。
居然是来抢他营生做的!
“好了,别欺负阿兜。”
吴青从内屋出来,只看着小伙计可怜巴巴地看着祝云又气又恼。
“阿兜?”
“你叫阿兜?”
祝云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是不是很能装啊?”
“吴掌柜!”
见有人撑腰,阿兜的声音高扬尾调又压低,连忙求助地跑到了吴青身边,吴青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抚。
把阿兜哄回了家,吴青坐在桌子上掏出一壶清酒。
“别卖乖了,干得再多也不会给你工钱的。”
“过来。”
吴青敲了敲对面的位置,对着正奋力表现自己疯狂擦桌椅的祝云开口唤道。
“讲讲,他怎么死的。”
祝云方巾一甩轻飘飘挂在肩上,一副熟练打杂的模样,“好嘞,掌柜的。”
吴青皱眉。
那人到底怎么养的徒儿?
弄得跟个皮猴儿一样,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这可是个女孩子呢。
“师父仇家比较多嘛,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也受了不少。”
祝云抬手,清冽的酒香落在吴青的杯子里氤氲。
她竖起三个手指,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继续道:
“早在三年前就有衰竭之象。”
“不过他还是硬生生挺了两年,直到去年才仙逝了。”
闻言,吴青冷笑一声。
“看来祸害遗千年这话,也不算完全准确。”
“当年若非他自己逞能,如今又何须落得如此田地?”
“现在好了,仇家的徒子徒孙们追杀至今,倒是连累了你。”
祝云闻言一笑,满不在乎道,“那些杂碎算不得什么,您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师父嘛。”
杯中酒水见底,祝云咂咂嘴,手指指着自己。
“我可是很强的哦。”
......
......
衙役越想越觉得今天在街上打人那个少年眼熟。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眼熟。
他作为一个快班衙役,还能对什么人眼熟?
无非是犯人。
他想到这儿,脚下步子快了几分,迈进官衙的大门就直接冲进了皂班的值房。
此时天已黑透,只孤零零坠着几颗星子,官衙里的其他人早就下了值,值房里只剩下轮换值夜的皂班书吏。
那书吏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几乎入梦,只见一人冲了进来。
“张庆?都下值了你来做什么?”
书吏看着冲进值房的张庆,揉了揉眼睛有些困惑。
“小水,今日是你值夜?”
张庆看着书吏惊喜道:“太好了,跟你知会一声,我去翻翻前几日还未整理出来的案卷。”
言毕,还不等小水回话,张庆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案卷库。
小水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想起了什么,猛然清醒过来。
今日,那位身份贵重的大人一直在案卷库里,直到现在还未曾踏出这个门。
他连忙跳下值房的小榻,欲喊住张庆嘱咐几句,却见张庆早就不见了踪影。
小水停住脚不再前进。
不追也罢,张庆也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
......
另一边,张庆刚进了案卷库,就直奔画像那摞卷宗而去。
镂空雕花的书架高且密,加之天色昏黑,转角时,他一个不注意便撞在了别人身上。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还在案卷库里?
张庆三魂七魄吓丢了一魄,刚欲抬头,一道冷润清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齐乐,是谁?”
被张庆撞到的人回头,只略略瞧了他一眼,便应声答上他的名字:“是快班的衙役张庆。”
见此人如此熟稔报出他的名字,张庆的魂魄归位。
原来不是鬼,是人啊。
张庆偏头,望向出声的方向。
一人站在那,不似凡俗,倒像是月光与刀锋精心雕琢的华玉。
玉貌朱颜,窗棂处透过的月光打在他的华服上也未减他本人一分颜色,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惊世之美,举手投足间刚柔并济,风姿特秀。
这是...月仙下凡?
张庆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大胆!”
齐乐厉声喝道。
“见到昭文郡王还不速速行礼!”
这呵斥声当头一棒,砸得张庆眼冒金星,身子动得比脑子快,连忙俯身施礼。
“小的衙役张庆,拜见郡王。”
原来,这仙人就是上月调到京兆府的少尹,皇帝胞兄肃王的独子,昭文郡王萧关月。
居然是个这般如珠似玉的年轻人。
也怪他人微言轻,这位昭文郡王在官衙也有些日子了,他从未见过真容,此时一见如此天人之姿,不免失态直视。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手里正握着卷轴的萧关月回过身来。
“张庆......”他的名字在萧关月的口中停顿一刻,“今日不是你轮值。”
张庆听出了萧关月的疑惑,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个快班衙役,大晚上来案卷库作什么?
“回禀郡王,”张庆将头压得更低,他知道最近府里上下正为了糕点娘子的案子头疼,献宝似地道:
“小的夜半来此,是为了确认一人的身份。”
他把今日傍晚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萧关月漂亮的眉头轻皱起,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沓子方纸,齐乐十分有眼色地点燃了桌案前的青瓷灯。
“你找吧。”
萧关月坐在垫子上,素手指了指旁边的人物画像。
这是要看着他找了。
借着灯光,齐乐看到了张庆咽了咽唾沫,眼里的紧张掩饰不住。
近些日子,京内东胡同有女子被杀,形容凄惨,死相古怪,一副被凌辱致死的模样。
自从郡王接过京兆少尹一职后,便马不停蹄寻找线索,获得的信息却寥寥。
经郡王和府尹大人商讨,此案性质恶劣,搞得民众人心惶惶,年轻女子不敢踏出家门生怕遭遇不测,凶手手段奇高,现场未留下任何有用痕迹,案件进展停滞不前。
而眼前这个张庆便是负责东胡同的快班衙役。
萧关月手指轻叩桌面,看着眼前的张庆手指翻飞查找画像。
他留下张庆,一是看他是否有异常之处,毕竟那凶徒显然是有些身手,而他又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案卷库,多少带了些可疑。
二则是看张庆他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不过看张庆刚进来时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大概率是后者了。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张庆眼睛飞快地掠过一张张肖像,头始终不敢抬起。
据他这些年的处事之道来看,这些贵人大部分不喜被直勾勾地盯着,他刚刚看着郡王大人的身姿出神已然是犯了大忌。
此时的他连余光都不敢落在那谪仙似的贵人身上,只专注的盯着手上这沓子方纸。
“找到了!”
他低呼一声,从那摞已经张贴了很久无果,被撤下来的通缉令里翻出一张,又借着灯光翻看确认肖像上的人。
长眉凤眸薄唇,显然是今日在街上打架的那少年无疑。
萧关月从张庆的手里接过那张肖像沉吟一刻。
“你今日在城角的彩棚看到了他?”
“千真万确是此人无疑,近些日子城内女子被杀案件,小的怀疑是此人所为!”
“而且,这通缉令上还漏了一项最重要的信息。”
张庆不敢停顿,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此人武艺极高,和前些日子府尹大人所猜测的凶手特征一致。”
“城角那条街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地痞黄大身手不错,一直在那条街称王称霸,却在他手底下连三招都没撑过,便吐血败退。”
萧关月一双含情目此时眸光冰冷,指节覆上肖像下那行小字。
——恶徒夜入民宅、窥伺闺阁、迷劫妇女。
行踪诡秘,视王法如无物,坏良俗至深。
今特颁此告,阖城缉拿。
张庆还喋喋不休地讲着,最终咽了口唾沫,得出了结论。
“此子,是个武功高强的采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