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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死胎 二

时过平旦,太阳将升,除去宗门主殿和主山后的墓地,以及时辰已过暂不供给的食堂等等极个别地方,都几乎是一片渐起的喧闹。

杏林山,怜世所持处。

又伴过一轮新日,窗户被一扇扇打开,清风渐入室内的血腥气散去大半。

轩随缨勉强有了个休息的功夫。微麻的指尖伸向昨夜泡的冷茶,薄唇还未碰上冰凉的杯壁就被一串隐隐的悲泣声打断。

细微的愁乱还未精确的置入进大脑,视野前的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

苏岷堇神色略显慌张语速匆忙但又清晰“师尊,交替在沐陂一行的人归宗,途中变故生发,幸存者一人,其手臂渐腐,初判是“伪君血”所作。”

“……!”

语毕仅过一瞬轩随缨劳顿的大脑就迅速带动身体做出反应。

“伪君血”就是非常纯粹易懂的字面意思,由一群人因为种种原因在逐渐发酵的怨念里,对照君级魔物结构与特殊反应所炼制成的,呃……字面意思的液体。

这东西是在那场天地色变的战争勉强结束后还不及三个月时,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沾染上人的身体里。

可能就是一个没什么人在乎生死的日子里。弥留着血腥味的街道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烂布,皮肤干涸着泥浆的幼童跪坐在滩黑红的“豆乳”上。

那孩子大概是个傻的;周围站了圈叽叽喳喳讨论的人,战乱刚休,也有不少难民上街乞讨,但这种一动不动呆在一堆像烂泥里的脏傻子不怎么多见。

“孩子,你家里人呢?”

那傻东西眨了眨眼,僵硬的脖子想要抬起来去看那个人,可身体像失去回应大脑指令能力,蠢钝着一遍遍的传输着酸楚。

同身体作斗的人低语了句,声音微弱干哑,刺的人心头一哽。

那个感觉温柔的陌生人大抵只是摇了摇头,一步一步退回到人群中,“这个小孩疯了,活不长的。”

风一吹,溅起令人嫌恶的臭,那温热起来的街,就变得冰凉了。

她很幸运;身体没有裂开伤口,她很幸运,她仍然活着。

她很幸运;生死间,被一个明了天高知了地厚,但依然无所谓惧的少女拉去了她此生头一次见的奢所。那双溅进去过脏水的眼睛,仅隔着一处屏风,看着少女近乎崩溃般的和里面之人对质的背影。

耳朵旁边飞过越来越多她无法理解的话,这个时候那个一直跟在少女后面的人在蒙住她的耳朵和把她带走之间选择了一蒙住耳朵一边带她走。

自那之后她爬进了全新的温暖的生活。

自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又失常被人温柔的牵着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你的家人呢,还在吗?”那个少女问出了和集市上温柔的人一样的问题。

当时的她是如何说的呢?她看着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烂泥”想起来了。她当时说,这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姐姐。

成为烂泥的是当时遥歌宗某位长老最为偏爱的一位弟子。她被带走审问,又经历过内部动乱后,一位外来的弟子被推举探查事件的始末。

最后16名凶手被呈于台前,都是由那名外来弟子所擒。第一个头颅落地前,她记住了那个外来弟子的名字“季栀月”最后一个头颅落地,是季栀月亲手杀了那些人。

16个人,是如何隐葬了300余名无辜者?16个人是如何炼制出那些血?16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又是如何取的原料?

那群孤者最开始大概是想要痴心狂妄一把。就譬如什么,站上世界巅峰,控制他人的生与死,掌握世间的权与力,引发天下暴乱云云,搞点中二到不行又实打实能满足人心的畜牲事,大概是只有这样才能实现自我满足,又或者是想填补自身那溃烂流脓引蛆的心脏。

所以,他们杀死别人,他们可能觉得,这样恶心的,扭曲的虫子就会引到别人身上。

……

事情已经不会再糟了。伤者的右臂几乎被整条撕断,肩部生长的黑色裂纹错综蔓延至颈脖。

带有异色的,暴露在空气里的血肉已经呈现出了豆乳状。断肢在伤者遭受的剧痛下不断颤抖,发紫的血连同脆弱的无法聚拢的肉黏糊糊的掉在暂且称为医疗床的床单上。

和苏岷堇所言一致,确实是伪君血所诱发,此非病,非毒,便无药可医,便无药可解。

血液是伪制且拙劣的仿品,那又如何?那群死心塌地的烂货,技能点没加进去,倒是把被动搬过来了。

或许只有神能救她吧?可是呢,无论如何挖掘,现场就只剩求仙逐道的人了。

不知道是怎样的思想在刹那间骇入,淡色的瞳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对上了伤者的眼睛。

那是几乎被绝望和疼痛填满的瞳无声的轻颤着,那神情大概是绝望和无助吧,原始的求生欲,在身体接受无论多大的苦痛,都依然嘶吼着活下去。

轩随缨深吸一口气,坦白的讲她实在是无力。她的一生见过很多严重是伤患,有血几乎流干的,有腹部被捅穿器官链接着涌出体外的。大多能治,只需要灵草灵药灵力和足够的角色价值,可是有些,只能等死。

“你要死了。”

医者接过死神的通牒亲手递给了将死之人。

……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贺湫系不知道。

但是到现在为止,他快要去发掘人死着的意义了。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内脏,组织,细胞像是引发了什么急性排异反应。

最开始的几个小时只是体温莫名升高。由于还在合理范围之内,贺湫系也是性情的找导员批了一天的假。

浊风轻扬,枯叶瑟瑟。他似乎要苦痛的死了,但他却仍然轻浅的笑着;微弱的睁开眼,看见灰白的天和飘零洒落的红。

浊风轻扬,枯叶瑟瑟。一滴血从指尖滴落,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可软物坠地的声音又细致的刻进每个脑细胞。

浊风轻扬,枯叶瑟瑟。被错写命运的人只知道茫然前进,迷茫扎进风雪里,于一片烂寂的白中折下一支春来去。

浊风轻扬,枯叶瑟瑟。一场无意义的雪,一抹微红蹭过脖梗,他突然发现——

……

……

重复这么多莫名其妙且不一定有用的话只是在凑字数吧?

凉风不道德的跑进毛孔里,贺湫系低骂了两句,快入冬了舍友为什么老开着窗户,那群人怎么这么怕热,到了冬天是不是要脱了衣服找根胡萝卜代替鼻子了?

暗自吐槽了两下后,贺湫系想翻个身背着风,突如其来撕裂的痛楚给了他一巴掌。原本发烫的脑子不知道是被谁盖了桶雪,迅速冷却了下来。

有点不明不白的睁开眼,最先看见的被殷红色布料包裹的腕,然后额头处传来被指节抵住的按压感。

“啪”

贺湫系自己也不知道作何感想的拍掉了那只手,□□相撞的声音蛮大的。

可能确实是没控制好力道,那人迅速收回手,眨了两下眼看着贺湫系。

不知道是不是摔着头部的贺湫系也就这么看他。这人,没作什么表情,一股子疏离劲又无端凑着温柔,脸色还透着半点病态的白,不明显,真只有半点。

“你贫血吗?”

“……”

空气里好像混进去了什么怪怪的东西,是尴尬吗?好像是,不,肯定是的,不然为什么他这么想死。

“我,为什么躺着。”

“有伤,还蛮多的。”

“我会死吗?”

“啊,这个不要着急,你应该会有很多问题要问,慢慢来。”

没有正面回答,有什么问题是要必生命还要靠前的?

“我觉得,应该,不只是很多。”确保自己的安全后,贺湫系开始理解周遭的环境,两秒钟之后给出的答案是无法理解。

“等等?等等!我……”语言卡住,他强行把那句“这是哪,我是谁,我在干什么”的老话咽回去。

贺湫系茫然的盖住眼睛,拉扯产生的痛感是真的,大概率不是做梦,要么是他疯了,要么科学失真了。

要问问吗?这他妈的怎么问?嘿,你好哥们——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空间,世界观的人,我其实是发了点破烧就见到你了,你信我啊,一定要信我啊!

会信吗?会当成傻B吧?古早封建时代的人怎么解决疯子,活埋吗,还是阉了,会像中世纪欧洲吗?

……

午时,潇婪雨是亲眼看着轩随缨带着两名弟子把这个是不是正常人还待定的人架进“他”这个在后山私建的小破屋子里的。

临走时她拍了拍潇婪雨的肩膀 “你的人,现在还给你,照顾个人,相信你没问题。”

不是,姐妹?你硬塞钱我就要了,你硬塞个人我怎么要?按照常理来说;我是一个善良的NPC无意之间给出车祸的人拨打120,人进了医院,之后不就是没我事了吗,痊愈了人爱上那上那,该回家回家该浪迹天涯就去办签证啊。

现在呢?人还昏着送我这来,搞得跟拴在我这了一样,他自己同意吗,他伟大的父母同意吗,他可靠的兄弟姐妹同意吗,他富有个人魅力的对象同意吗?哦,不他现在可能不一定有对象。

“谢谢……”

嗯嗯?在扎堆的吐槽里回了神就听到一声清浅的感谢。

哎呦,我艹“没有什么,应该的,你家人呢,我可以帮你……”

“我觉得他们运气不错,所以他们应该不在了。”

我勒个老天爷老天奶,家人不在居然说运气好,生活困难成什么样?这孩子命苦啊。

“我会留在这吗?我想我可能会有机会搞清楚一些事。”比如我是不是进了精神病院现在被拘束带,固在床上被护士打了安眠药开始脑内幻想。

“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且……”

“为什么。”

我艹,怎么老断别人说话,我TM怎么知道,别人说潇婪雨的设子是这样的我就照办呗,流汗黄豆JPG.

“……”

潇婪雨站靠在床边,身后是那扇未关好的窗户,两个人视线交错,大幅度避免了尴尬。

一片寂静的回应好不无聊。

病号似乎是感受不到气氛略微差异自顾自的喃喃“你们会高举火把庆祝吗?”

“啊……”潇婪雨思考一瞬,觉得这话说的竟有点耳熟。

“在被烧死之前,你的名字是?”

“韦,不是,贺湫系。”

回答的很快,满是大学生对于自己1 1=2答案之自信。

“那你呢,你叫什么?”

潇婪雨偏过去头,看了那个冷淡且扣门的透明板子上面只有几个用系统默认字体写的几个字。

“系统,更新维护中,剩余时间:6天9小时26分钟。”

“萧……潇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