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停下来,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大。外头甲胄碰撞,脚步齐响,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围了上来。
木迟刚把头探出去,就被外头的火把光晃得一眯眼。只见廷尉府大门前,两排黑甲侍卫左右列开来迎接她们。邢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导,到、到了。”赵明哲在身后小声。
木迟:“废话,我没瞎。”
她刚想端出点神女派头,邢风已经抬了抬手,一个廷尉府属官上前,高声道:“大人有令,一众人等,分开关押,不得交言,不得传递器物。违者,按同党论处!”
木迟脸上的神女笑还没摆出来,就僵住了。
“分开关?我们不是回府里从长计议吗?不是,邢大人,你方才在刑场可没说要关我们啊!”她朝马上的邢风喊。
邢风终于低下头,扫了她一眼,那一眼,按照剧本上来说,叫做“俯视蝼蚁”。
只听他淡淡开口:
“本官何时说过,要请你们回府做客?”
“收押,”邢风说,“一个一个审。”
侍卫已经上前,不由分说,把赵明哲、阮清浅他们全拽下车,粗鲁道:“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木迟身上的对讲机被没收,整个人身上手无寸铁,毫无招架之力,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反套路的邢风,“你今日所作所为,就不怕遭天谴吗?”
邢风又用蝼蚁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木迟破防了。
“邢风!你翻脸比我还快!你刚才还问我东宫血祭案,现在就要关人,你这不是提了裤子不认账吗?!”
旁边属官脸都绿了。赵明哲一边被拖走一边喊:“导演!用词!用词!”
木迟双手被官兵压着,头被蒙上了黑色头套,世界顷刻之间暗下来,蒙着头走路胃里会误生虚浮的错觉,她胃里绷紧了,一踉一跄地被带着走。上了一层层台阶,又是左拐,又是右拐的。
身后是其他人的抱怨声,穿到木迟的脑海里,昏昏沉沉的。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声音渐渐淡进空气里,木迟踏过了一个门槛,门一关,头套被扯下。
屋内狭小,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光照充足,邢风坐在一把红木浮雕椅上,旁边的人给他倒茶,邢风吹了一口气,拿起茶细细品茗。
光是看着那些崭新蹭亮的器械,木迟整个人就差点跪了下来,但是想到整个剧组还要靠她呢,又不得不强撑身形。
男人率先开口:“你的玄鸟呢?”
“你的神功呢?”
“还是说,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邢风面上不动声色,只有嘴角那点弧度,冷得近乎戏谑。
邢风每说一句话,木迟的腿就软一分。
“玄、玄鸟去吃虫子了。”
“至于神功,在人间使不上劲。”
木迟看着身形挺拔,穿着官袍的人,面无表情的站在房间内,她一下子就泄了气,说话都没力气了。
偏偏座位上那个长的最高的人还要站起来,邢风走到墙边,那上面挂着一排东西。有细长的铁尺,有带倒刺的皮索,还有几样木迟叫不出名字的。他手指从那些刑具上一一掠过,一阵战栗从木迟尾椎骨升起。
“本官不喜杀人。”他说,“但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木迟的呼吸开始发颤。
“比如这个。”邢风拿起一根细如柳条的银刺,在灯下照了照,“刺进人指甲里,不会流多少血。你会清醒着,看它慢慢进去,再慢慢出来。觉得疼,却晕不了。”
木迟嘴唇发白:“邢风……你、你变态啊……”
邢风又指向一排看似普通的木棍:“拶指,十指连夹,钻心疼痛。”
木迟已经站不住了。
“还有这个。”他顿了顿,“专为嘴硬的人备的。”
木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木迟顿觉一切太真实了,这已经不是剧本能够解释的东西了,面前的男人,深不可测,和剧本里的傻子直男,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装了,谁知道玩下去会不会夭折,谁知道他是不是无神论者。木迟眼泪“唰”地涌出来,鼻涕跟着一起下。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了别杀我,别用那些东西……”
她边哭边爬过去,一把抓住邢风的袍摆,仰起脸,满脸是泪,“我就是个破拍电影的!我不是神女!我也不会神功!但我是真的知道天机,也会点奇技,你信我,你别夹我手指,我怕疼……我真的怕疼……”
邢风:“……松开。”
木迟死死抓住:“我不松!我一松你就去拿那根银刺!”
屋内的官人忍着笑,赶紧退出房门外。
邢风低头看着她。
他当真这样吓人么?好似他真的拿尖刺细细挑了她的指尖一样。
可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给她普及了一下刑具。
邢风蹲了下来,与她平视:“你说你不是神女,那你的玄鸟,从何而来。”
“你也要玩无人机?”木迟抹了把眼泪说,“那你先答应你别杀我。”
邢风咳了两声,尴尬道:“可以。”
“不杀我跟着我来的那群人。”
“说不准,若你说一句假话,我就杀一个人。”
木迟哭得脑袋更晕了,身上也在颤抖着,整个人冷得不像话。还没等木迟消耗邢风这句话,木迟脑子一空,就晕了过去,倒在了邢风的怀里。
好像自从冷水泼下来那一刻就不太舒服了。
木迟被担架抬了出去。
然后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后院子里的人都疯了。
全组人本来被押成一排,又冷又饿,个个蔫头耷脑,一看到木迟被抬出来,全炸了。
她们亲眼看到自家导演身上盖了一层布抬出去。
“老大!!!!!”赵明哲跪了下去,仰天哀鸣,“早知今日,我就不惹你生气了!”
他这一嗓子,把全组都带崩了。阮清浅脸都白了,挣着要往前冲:“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你们还是人吗!”
院子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开始挣绳子。官兵们又不敢真打,只能拿刀鞘横着拦,嘴上道:“都老实点!大人没说要杀她!”
邢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院狼嚎鬼叫,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不是抓了一群妖人。
是抓了一群疯子。
邢风忍着怒意道:“把这群疯子一个个给我关好了,愣着做什么!”
官兵被骂了,赶紧拱猪似的,把她们赶进一间间房。
“都给我老实点!”
“都给我老实点~”阿丁翻白眼的模仿道,被官兵踹了一脚。
“二人一间,自己组队!”官兵又高喊。
待质房位于东侧配院,也就是办公和监狱相隔着的地方。官兵把他们全部安顿在这里。
里面有简单的床铺和被褥,还有一套桌椅。剧组里的人只得暂时住下,没得选。
廷尉府另一侧,木迟单独住在一间厢房。
嬷嬷把木迟的身子大致擦了一遍,又给她换了身古袍,把她已经弄脏了的T恤和牛仔裤整齐叠放在一边。
嬷嬷轻手轻脚地出了厢房,朝邢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人,木姑娘有些受惊了,奴家今晚就去熬碗安神汤给她。”
邢风站在檐下,微微点头:“嗯。”
嬷嬷又道:“府里多了一批客人,瞧着穿戴皆非我太衍的样式。可要奴家一并替他们更衣换装?”
邢风想来这些妖人身着妖服的确不符,且他贸然领进府中安顿,还是不要引人耳目好,便说道:“府上人手本就不够,你再帮本官拨几个合适的嬷嬷进来,后去库房取些银两,命她们按人头采买成衣,一应照顾周全。”
嬷嬷恭敬道:“是。”
府中官差被这鬼哭狼嚎之声扰得夜不能寐,这官差头子不得已派了几个人去说了点好话安抚,这才能睡了个好觉。
乌鸦偶尔停在树枝上,鸣叫几声又扑棱地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廷尉府又开始日常的运作,一批新的嬷嬷已经等候在角门等待挑选,叽叽喳喳的。
木迟在准备中午的时候,终于有醒来的迹象了,阳光明晃晃地铺了她一身,暖得她骨头都快化了。
太好了,果然是一场梦,回到现实了。
想起昨日的种种,木迟不堪想象,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组织语言,准备等会儿把这离奇经历添油加醋说给剧组那帮人听。
邢风坐在不远处的一边,就见木迟先是睁眼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被子里一顿乱摸,越摸还越起劲。
邢风皱着眉背过身去。
“我手机呢?”木迟疑惑。
一阵悉悉索索,还有□□和木板的碰撞声。
然后动作停了,取而代之是一道控诉的声音。
“我真是服了你这个老六。”她的声音要哭不哭,“你怎么还在啊!”
邢风一下子就被她惹毛了,转过身:“本官倒是也想问你,你怎么还活着?”
木迟重新躺回床上,捂着脸一副痛苦至极的样子。
邢风拂袖一甩,大步出了房间。
“木娘子,先把药喝了吧,我再给您梳梳妆,待会大人有事和你商议。”
木迟低头看看自己新换的衣裳,还有旁边等着喂她药的嬷嬷,有些奔溃的把药碗接过来:“谢谢。”
木迟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荒凉的院子。几棵枯树点缀,几颗小草半死不活,邢风在池塘旁喂鱼。
他站在岸边,拇指和食指捻起鱼食,一颗一颗丢进水里。
“你把我同僚绑到哪里去了?”木迟原本想有骨气一点,可一开口,还是有点气短。
“呵,地牢。”邢风头也不抬。
木迟据理力争:“大人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她们又不是坏人。”
邢风:“你们来路不明,又身携妖器。本官没动刑,已是仁慈。”
木迟:“邢风,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邢风:“很简单,第一,交代那些妖器的来路,第二,解释你如何知道东宫旧事,还有本官身上的伤。”
木迟:“天机不可泄露也。但是我可以助你破案。”
邢风这才抬头看她:“本官凭什么信你?”
“过来。”
邢风鬼使神差的带木迟走到府后那片荒草地。
荒地上半黄半青的草稀稀拉拉,四面墙却高得很,墙头还站了整排官兵,人人按着刀,像生怕木迟一抬手,天就塌了。
正中间,摆着昨天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那堆道具,每样东西前头还插着个木牌,上头写着“待验”。
邢风站在十步开外,抬了抬下巴:“自己选一样。让本官看看,到底有何用。”
木迟扫了一圈,大步走过去,官兵们的刀“唰”地都出鞘半寸,吓得她又缩回手:“别紧张别紧张,我又没有要干什么。”
她拿起那架无人机,举在手里,回头朝邢风晃了晃:“这个,看见没?玄鸟。”
那官兵咽了口唾沫,刀握得更紧了。
木迟蹲下,把无人机放平,又掏出遥控器,嘴里还不忘损邢风:“大人,知道您没见过世面,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玄鸟的威力。”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无人机忽地一声,从地面嗡嗡嗡地腾起。
墙头官兵猛地往后退,纷纷紧盯这妖物。
邢风板着脸,却也不着痕迹地退了小半步。
木迟余光扫到,心里暗笑,也不拆穿,只把无人机升高、悬停,再猛地一个俯冲,朝邢风的方向飞去。
邢风用袖子护住自己的脸,往旁一看。就见无人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高速旋转的机翼吹得他鬓角碎发飞起。
无人机后,是木迟春风得意的笑脸。
紧接着,木迟指尖一按,无人机又极速腾空,飞向天空。
“你拿着。”不等邢风开口骂人,木迟抢先一步打断他,把手里的操纵器塞进他手里。
邢风有些生疏的拿着操纵器,他欲言又止道:“你胆敢有一句戏耍我……”
“大人,我说什么都没用,你自己瞧。”木迟凑到他身边。
邢风盯着屏幕看,只见屏幕中心出现了俯瞰京城的画面。
木迟:“往左扭呢,视线就往左移,往右扭呢,视线就往右,怎样,奇不奇?”
邢风瞥了她一眼,上手操控起来,果真是看到了寻常百姓在街头走动的身影,只是缩小了不知几寸,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而且“玄鸟”移动速度可观,把京城风光尽收眼底。
邢风眼眸微微睁大了些。
邢风学习能力太好,一下子就快速掌握诀窍,上下左右摇动起来,这时木迟一把抢过去,邢风怔了一下。
木迟:“今天只是教你一些入门,以后我还会教你一些其他的,但前提是,你得对我朋友客气点。”
一旁护在邢风旁边的官差,小声对邢风说道:“若此天眼是真的,追凶将事半功倍啊。”
邢风看着表面光滑的无人机,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没处理过类似事件的他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入手。
邢风决定带木迟去面圣。
让皇帝决断,要杀便杀,要留便留。
最近妖人一案惊动全城百姓,自然也惊动了皇宫里的人,皇上听后震怒,扬言要杀掉这些妖人,朝廷上上下下都在等廷尉府一个结果。
谁知廷尉府留着人不杀,还把人养在西院。朝中已有风声,说邢风私藏妖人,居心叵测。邢风顶着满城压力,在皇上问责之前,主动请旨面圣。
进宫这日,天还没亮透。邢风让人取了副木铐,走到木迟面前。木迟刚喝完半碗粥,一见那木铐,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是变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