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底唤着桑迟,把自己的想法全盘讲出"我想清楚这世界的规则了。林杏芸生前遭受无休止霸凌时,在她眼中,没有任何一位老师愿意站出来庇护她,所有人都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所以在她以亡念构筑的这片世界里,有一条不会打破的铁律——无论校园里发生多么严重的欺凌争执,都不会有老师出面调解、保护受害者。周子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因此他求助老师的举动注定徒劳无功,这出满是冷眼与无助的戏,是她刻意摊开给我们看的过往创伤。″
桑迟沉静温和的声音缓缓回荡在她的脑海,带着几分深思"你的推演合乎眼下所有异象。林杏芸的心结根植于当年无人伸张的委屈,那应当从那些学生和老师入手,你想怎么做。″
白铃唇角勾起一抹干脆利落的淡笑,眼底寒光微动,在心底笃定回复"既然她复刻了她绝望的过往,那我们便亲手打碎这片一成不变的绝望。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施暴者猖狂、受害者隐忍、旁观者冷漠,那我们就反过来,让反抗与善意填满这里。往后几日,我要主动打破这世界固有的法则。″
桑迟微微沉默,片刻后轻声提醒"改动执念世界的固有秩序,会持续刺激林杏芸的灵魂,亡念恐怕会大规模躁动,风险不小。″
"这我清楚,只要你别反对我就行。″白铃垂眸看向空白的课本,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但唯有颠覆她刻在心底的绝望,才能真正解开执念。让她不再迷失于这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校园出现了一个魔头,搅得校园鸡飞狗跳。
白日里,白铃分两头行动。但凡撞见林子飞带着跟班在校道、楼梯间、天台角落闲逛,她便主动上前寻他的麻烦。不是言语挑衅,就是动手暴打,而且白铃挑的都是人多时候,不是在林子飞欺压别人的时候,就是在林子飞跟他的小弟吹嘘的时候,让林子飞颜面扫地,她就是让那些人看看,更是让林杏芸看着,耀武扬威的施暴者也有畏畏缩缩,害怕的时候,被白铃这么一弄,平日很少能见到仗势欺人的林子飞了。
打完林子飞后,白铃便到处寻找缩在各个角落的周子浩。少年身上新旧交错的淤青、深浅发黑的烟头烫疤从未断绝,每一次遇见林子飞一行人,依旧会本能蜷缩身体,双手牢牢护住头顶,摆出被动防御的姿态。白铃没有一味温和开导,她会将周子浩拉到无人的楼梯间,拿起枯树枝当作武器,逼他将她视作林子飞,用力反击,将那些苦难统统还回去。
"快点,这年头免费沙包可不多见了。″
"可你会受伤"周子浩痛苦地捂着头
"你都不一定能打到我。″白铃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周子浩攥着枯树枝,手臂发抖,软绵绵地朝着白铃挥去,动作迟缓无力,白铃侧身轻巧躲过,语气不满道
"力气不够再来,你没吃饭吗。″
少年紧紧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连半点声响都没听见。白铃又一次侧身躲开,淡淡开口提点"动作再快些,我都没听见树枝挥起来带起的风声。″
白铃往前走上几步,直视周子浩躲闪怯懦的双眼,声音沉了几分。
"你的气呢,你的委屈呢,都给我使出来″
话落,周子浩猛地闭眼,用力挥出树枝,枯枝锋利的断口直直扫过白铃的小臂。
粗糙木刺划破校服布料,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显现,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皮肤缓缓渗出来,沿着小臂蜿蜒滑落。
周子浩看见血迹,浑身一僵,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慌张地往后退,眼神里盛满无措与愧疚,下意识就要低头道歉。
白铃从兜里拿出准备好久的创可贴和酒精,抬手随意擦了下渗出来的血珠,丝毫不在意手臂上的伤口。
"洛禾准备的东西总算是用上了。"白铃随便拿酒精涂了一下,贴上创可贴。
看着周子浩那愧疚的模样,白铃沉声道"你没错,反抗就是要见血,不见血的反抗是没有威摄力的。难道你反抗的途中还要顾及他们会不会受伤,向他们道歉之类的,林子飞他们有想过这些吗?″
周子浩没有回答,身上那些伤口无声地替他回答了一一不会。
"你护着头的双手,从来不止能用来躲避伤害。″白铃盯着他躲闪怯懦的眼睛,字字清晰地敲进他心底,"听着,周子浩,它们也可以攥成拳头,挡下落在身上的打骂,砸在他们的头上,反击林子飞。″白铃在内心想着,更是在拯救当年无力反抗、满心绝望的林杏芸。
与此同时,白铃将另一个任务托付给洛禾与苏晓满,让二人游走在各班学生之间,暗中搅动人群的情绪。不必刻意谋划复杂的说辞,只需在撞见小型欺凌时主动上前阻拦,向周遭围观的学生诉说受害者的苦楚,引导众人不再冷眼旁观。短短几日,校园里麻木僵硬的氛围悄然松动,越来越多原本只会远远站着看戏的学生,会在遇见冲突时小声劝阻,或是悄悄跑去安抚受欺负的同学,这世界一成不变的冷漠被撕开一道裂口。
校园里争吵、反抗、制止欺凌的乱象一天比一天多,固有的“施暴者横行,无人管束”的平衡彻底崩塌。趁整个校园人心躁动、亡念因秩序颠覆剧烈起伏之时,白铃避开往来学生,独自走向教师办公楼。
"桑迟,你行吗。″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有些怀疑道
桑迟没有说话,白铃也没管,随意打量着这个教师办公室,突然办公室内有一处光影微微扭曲,原本坐在桌前机械批改作业的一名中年男老师身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衬衫、气质温和清隽的桑迟。他从容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教案,完美融入这场景之中,并没有人发现这一处细微的篡改。甚至他还有心情朝白铃开玩笑
"这位同学,不要小看老师的实力″
"白铃同学,快要上课了,还不走吗?″
自此,校园里但凡发生大小争执、霸凌冲突,总会有一位姓桑的老师及时现身。桑迟从不会忽视受尽委屈的受害者,而是狠狠惩戒肆意动手施暴的学生,事后又会蹲下身,柔声安抚开导那些被欺凌、眼底藏着惶恐的学生。
除却处理突发的冲突,他还总借着课堂与课间闲谈的间隙,站在讲台之上,认认真真向全班学生强调校园霸凌的危害,讲旁观者冷漠纵容也是有错的。台下大半都是林杏芸亡念幻化出的学生,个个眼神空洞涣散,目光僵直地落在课本或是桌面,好似根本听不进半句话语,全程毫无波澜,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可桑迟从不在意台下死寂的氛围,依旧雷打不动地讲出这件事的重要性,温和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一遍遍回荡。
这次白铃挑了个教室后排的位置,白铃单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听着讲台上的话。虽然她搞不懂桑迟搞这个干什么,但作为队友还是配合他吧。见台下一片麻木死寂,心生一计,她忽然侧过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攥住身旁男生的肩膀,指尖微微一用力。
男生浑身一抖,像是被骤然活过来的木偶,身体僵硬紧绷,眼神依旧空洞,嘴里却不受控制地结结巴巴附和。
白铃扬起唇角,抬高一点声音,笑着朝全班扬声道:“桑老师讲的真好,是不是啊,各位?”
肩头被攥着的男生慌忙点头,喉咙发紧,磕磕巴巴挤出字句"是、是啊,桑老师说得特别好……″
周围其余学生仍旧眼神木讷,没有一人应声,见状,白铃看了一眼桑迟,发现桑迟根本不受影响,既然桑迟都无所谓,那她着急什么。
讲台上的桑迟抬眼,目光轻轻掠过后排的白铃,眼底露出一丝极淡的柔和,没有点出她的小动作,只是继续讲着这个主题
声音温和却极具力量,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同学们,霸凌从来都不是受害者一个人的苦难。如果你们亲眼目睹他人遭受欺凌,不该当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应该在自己的能力之内,成为护住受害者的那一道保护墙。记住冷眼的旁观,也是纵容伤害的帮凶。″
发呆的白铃注意到她身旁的男生似乎有些松动,看来桑老师没有白费口舌。
这番话顺着风飘散到校园各处,藏在暗处的亡念轻轻震颤,林杏芸的灵魂再一次掀起波动,她听见了。
又是一节体育课,塑胶跑道上,人群围拢成圈,熟悉的场景复刻了白铃初来那日的画面。林子飞积攒多日的屈辱与不甘再也按捺不住,一心想从周子浩身上找回丢失的颜面,带着跟班将少年堵在人群中央。
周子浩下意识双肩紧缩,双臂抬起护住头部,又是那副被动蜷缩、任人宰割的模样;林子飞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逼近他,周遭一众学生,仍是沉默冷眼旁观的模样,仿佛又要重演那一场场无尽绝望的旧戏。
林子飞俯身凑到周子浩耳边,语气满是嘲讽与鄙夷,一字一句刺向周子浩"整天缩成一团,真是个没骨头的孬种,无论打你多少次都不敢还手。″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那些连日来白铃一遍遍灌输给自己的话猛地充斥在周子浩的脑海
"难道你想蜷缩一辈子吗!″
"听着,周子浩,你这护着头的双手,也可以攥成拳头打在别人的脑袋上。″
积压已久的委屈怒火似乎找到了泄口,周子浩猛地放下护住头顶的手臂,攥紧掌心,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子飞脸上。
全场寂静,所有人似乎都没料到一向懦弱的少年会主动还手。
随即出现比巴掌更清脆响亮的声音。几个学生在人群中高声拍手叫好"打得好!周子浩,再给他一巴掌!″
"之前他天天欺负你,今天总算反过来了,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接连响起,原本麻木的旁观者彻底变了模样,如同被煽动的大火,纷纷站在周子浩这边,指责林子飞往日里的所作所为。
林子飞捂着火辣刺痛的脸颊,满眼错愕,全然不敢相信一向任自己拿捏的周子浩竟敢动手,正要上前反扑,苏晓满快步上前,直直挡在周子浩身前,洛禾紧随其后站在另一侧。
"看来,狗急了要咬人了″
苏晓满抬眼直视面色狰狞的林子飞,声音清亮坚定,复述着桑迟那日说过的话"就像桑迟老师说的那样,校园霸凌从来不是受害者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事,没有人该默默承受无端的欺辱。″
白铃缓步从圈外走入,目光淡淡扫过有些慌乱的林子飞,他的跟班更是满脸恐惧,白铃走到苏晓满身旁,轻声附和"说得没错,今日受害的是周子浩,谁又能保证,下一个陷入困境的不会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但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林子飞看着这群失控的同学,往日里簇拥着他的跟班也悄悄后退,不敢再上前撑腰,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慌乱,连连后退两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太好了,桑迟老师来了!″
听见这话,林子飞浑身一僵,下意识转头望向那方向,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桑迟清隽的身影缓缓走入圈内,温和的目光落在慌乱的林子飞身上,平静地开口,"大家都散了吧,洛禾,苏晓满两位同学将周子浩扶去医务室,辛苦二位了。″
几句话功夫,操场便只剩下了桑迟,白铃和林子飞一帮人。
白铃直直盯着林子飞,朝林子飞伸出手。
"你好,林杏芸同学,你的演技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