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宇用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人天生就站在聚光灯下，有些人，注定只能站在人群里看她。
高一七班合唱那天，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球鞋在地上多停了半拍。
他以为是巧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半拍，她比他还先慢。
高一七班的合唱刚开场，聚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秒，胡宇把自己唱哑了。
不是真哑。
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台上站了七排人。
前六排都在唱，声音汇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往台下砸。
只有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像是被人从合唱里抠掉了。
那个位置上站着的男生，个子中等，戴一副最普通的黑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放在四十二个人里，你第一眼不会看到他。
第二眼也不会。
可他看得见胡晓晓。
她站在整个舞台的正中央，穿一身银蓝色的礼服，肩上一道金色的流苏垂下来，手里握着指挥棒。
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浸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连发梢都在发亮。
胡宇想，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也可能知道。
毕竟从初一那年起，她就一直站在这种地方。
合唱的间隙，发生了一件胡宇当时没当回事的事。
指挥棒落下的那一秒，胡晓晓的目光，越过前面六排，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
快到胡宇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看。
她正好也转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着节拍扬起手腕。
那一下，到底是她的失误，还是别的什么。
胡宇没敢往下想。
那半拍，也就这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这一咽，就是很多年。
“胡宇。”
旁边的宋明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嘴张半天了，口水擦擦。”
胡宇猛地闭上嘴。
喉结滚了一下，把视线从舞台中央收回来。
“滚。”
“我说真的。”
宋明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坏笑。
“我站你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从‘五星红旗’那句开始，你就一个字没出。”
胡宇没说话。
他确实看呆了。
原来真的有人戴眼镜和不戴眼镜完全是两种风格。
台上的胡晓晓正抬起手腕，指挥棒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那一身银蓝色的缎面裙子在追光下面流动着，像水一样。
她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台下黑压压一片观众席，所有的目光都跟着她的手腕走。
高一七班四十二个人，四十一双眼睛都在看指挥。
只有胡宇那双眼睛，看的不是指挥。
是那个人。
合唱结束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
胡宇也跟着鼓掌。
他鼓得比谁都用力，掌心拍得发麻。
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一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拍进这几下掌声里。
胡晓晓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
裙子铺开，像一朵花。
几个女生立刻从侧幕冲上去把她围住了。
七嘴八舌地夸她的礼服、夸她的妆、夸她刚才那一下指挥棒甩得有多帅。
胡宇站在人群最外面。
隔着三层人，他看见她的侧脸。
她笑着，被围在中间，像往常一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走了走了，吃饭去。”
宋明玉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把他从人群里拖出来。
礼堂外面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骂食堂的糖醋排骨越来越像糖醋生姜。
骂完排骨骂数学老师。
骂完数学老师，宋明玉突然停住了。
“哎。”
“嗯？”
“你刚才。”宋明玉盯着他，眼睛眯起来，“是不是又看她了。”
胡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谁。”
“装。”
“我没装。”
“胡宇。”
宋明玉拍着他的肩膀，一脸痛心疾首。
“咱俩初中三年加高一，认识四年了。”
“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从上学期开始，只要胡晓晓出现在方圆三十米内，你这人就废了。”
“眼睛直勾勾的，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胡宇把脸扭向一边。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这叫实话难听。”
宋明玉叹了口气。
突然换上一副贱兮兮的语气。
“哎，我问你个事。”
“说。”
“我怎么都没听见你唱呢。”
“看呆了啊？”
“你。”
胡宇头也不回，抬起右手，竖了个中指。
“我那是欣赏。”
他停了一下。
“就只是欣赏。”
宋明玉愣了一下。
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在走廊里荡开，震得头顶的吊扇都跟着晃。
他一巴掌拍在胡宇后背上。
“行啊你。”
“还挺能拽。”
胡宇耸了耸肩。
走廊尽头是逆光。
午后的太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地砖上一条一条的光带，像钢琴的键。
胡宇是在笑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的。
他看见对面走来两个女生。
逆着光，只能看见轮廓。
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齐肩短发。
高马尾那个，走路的姿势他认得。
初中三年，他看过无数次她从这个姿势走过操场、走过走廊、走过他面前。
认识四年了，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胡宇的笑声，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停住脚步。
宋明玉还在笑，笑了两秒才发觉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笑容僵在了脸上。
“……卧槽。”
宋明玉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手从胡宇背上收了回去。
“她、她听见了吗。”
胡宇没回答。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刚才那两句玩笑话，在走廊里回荡。
声音不大，可这条走廊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们在走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胡宇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
最后他选择了往前走。
因为转身更像逃。
擦肩的那一刻，时间好像被谁按了慢放。
胡宇看清了她的每一个细节。
她换了校服，外面是那件蓝白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是扎着高高的马尾。
脸上戴了一副细黑框的眼镜。
镜片上反着走廊的窗光。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正前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表情很正常。
正常得让胡宇心里一沉。
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擦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
马尾的发梢扫过他的袖口。
就一下。
不到半秒。
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赵琳鹿挽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所以胡宇听得清清楚楚。
“姐妹。”赵琳鹿侧过头，“你这个衣架子，又要多好多追求者了呢。”
胡晓晓笑了一下。
胡宇听见她回答：“再怎么也没你好看。”
声音很轻，带着笑。
然后两个人就走远了。
胡宇站在原地。
背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一动不动。
宋明玉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兄弟，我觉得她好像没听见。”
“真的，你看她表情多自然。”
胡宇没说话。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他把同一道题算了四遍。
四遍，四个答案。
不是他不会算。
是他脑子里一直在循环同一段画面。
走廊。午后。逆光。
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
她到底，听见了没有。
他想起擦肩的时候，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什么都没听见。
倒像是听见了，然后决定装作没听见。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宇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她还在那儿。
他没有听见的是：
擦肩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走廊的地砖上，她那双白色的球鞋，比正常的节奏多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胡宇不知道那半拍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要用接下来的三年，才能弄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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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