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死得花样百出的林晚秋”话音落下,木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扑簌簌落在屋顶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叶淮(铁面人)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玄铁手套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瞬就要失控。
谢九安躺在板车上,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但那双深黑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幽的鬼火。他胸膛剧烈起伏,伤口似乎又要崩裂,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喊那个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
玉临风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他靠墙站着,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了然,狂喜,痛楚,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他目光在我、叶淮、谢九安之间逡巡,最后落回我脸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干涩:“果然……是你。我就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们都搅和到一起,还……死得那么……”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清沅扶着我腰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清冷的目光落在我侧脸,里面没有太多震惊,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悔和怜惜。他沉默着,只是将我扶得更稳了一些,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
打破这死寂的,是叶淮。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冰冷的玄铁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面具下,是一张俊美却苍白得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郁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到额角的一道浅疤,平添了几分戾气。此刻,他那双与谢九安有三分相似、却更加幽深冰冷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我的晚晚……姐?”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步一步向我走近。他死死盯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眉眼,一寸寸扫到我的嘴唇,最后定格在我手腕那枚已经黯淡、却依旧清晰的枫叶痕上。“真的是你?……少时在冷宫……那个给我偷馒头,替我挨打,最后……”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像是被扼住,怎么也说不出来。但那眼底瞬间漫上的猩红,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苦与愧疚,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额角那道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第三世,我拼命推开要打他的太监,却被扫过来的拂尘柄划伤留下的吗?还是后来那场“火灾”中留下的?记忆依旧破碎,但心口的钝痛却无比清晰。
“是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但努力维持着镇定,“虽然每世长相、身份可能略有不同,但灵魂……大概还是同一个倒霉蛋。”
叶淮在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混合着铁锈和淡淡血腥气的气息。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手指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腕,又移到我刚刚包扎好的、还隐隐作痛的指尖,最后,猛地转向谢九安,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同为沦落人的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原来你也……”的了然。
谢九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两年前雁回关外……医女……我的阿晚……” 他每说一个词,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一闭眼,我就会消失。“你为我……点燃火药……我以为……我以为……” 他哽住,赤红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以为,这次终于能护住你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自责和痛楚。
玉临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大约六七年前,醉月楼顶……你把唯一的生路给我,自己转身迎向万箭……” 他走到我面前,不再掩饰眼中的情绪,那里面翻涌的爱意、愧疚、疯狂和后怕,几乎要将我淹没。“林晚秋,你可真行……每一次,都死得那么惨烈,那么决绝,把我们一个个……都留在炼狱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的手腕,看看那枚枫叶痕,却在半途被沈清沅抬手挡住。
沈清沅挡在我身前,清冷的眸子看向玉临风,又扫过激动难抑的叶淮和谢九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身体很虚弱,经不起你们这般追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四人(包括他自己),缓缓道:“如果按照顺序来看,那是第四次吧,陈雁那次……我欣赏陈雁转而嫉妒你到出卖你,才让你在公堂之上受尽屈辱,被……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痛色挥之不去。“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好了,齐活了。冷宫皇子,边关将军,杀手搭档,还有那……咳,间接导致惨死的“蓝颜知己”。我林晚秋,何德何能,集齐了这么一桌“前男友”……哦不,是“前世债主”豪华套餐,还附赠“不得好死”体验券八张。
我心里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那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来自不同记忆深处的悲伤、痛苦、眷恋和愧疚。但身体却很诚实,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妈的,这破体质,说好的社畜钢筋铁骨呢?怎么这么容易哭!
“都……都过去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反正我也没死透,这不又来了吗?就是……死得有点频繁,花样多了点。”
我这番“豁达”的发言,让四个男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叶淮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直跳。谢九安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又有血丝渗出。玉临风则是眼神一暗,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连沈清沅,揽着我腰的手臂都收紧了些。
“不准再提那个字!” 叶淮几乎是低吼出来,他猛地抓住我的另一只手腕(没受伤的那只),力道大得我生疼。“不准再说!不准再……” 他呼吸急促,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后怕,仿佛我下一秒就会再次消失。
“嘶——疼疼疼!” 我忍不住叫出声,这倒霉孩子,手劲也太大了!是不是当铁面钦差当久了,忘了怎么控制力道了?
叶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看着我手腕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怕再次失去的恐慌。
“对、对不起……” 他声音干涩,想碰又不敢碰。
谢九安也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沈清沅按住。“别动!伤口还想不想好了?”
“我看看……” 谢九安固执地看着我泛红的手腕,那眼神,仿佛受伤的是他一样。
玉临风嗤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心疼:“现在知道心疼了?早干嘛去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不知道是在说叶淮,还是在说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沈清沅没理会他们的混乱,将我小心地扶到旁边一张稍微完好的破木椅上坐下,然后迅速检查了一下谢九安的伤势,又给我把了脉。
“谢将军暂时无碍,但需绝对静养。林姑娘气血两亏,心神震荡,需立刻调息,否则恐落下病根。” 他语气严肃,拿出银针,示意我伸出手。
我看着眼前这四个风格迥异、但此刻都紧紧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能拧出墨汁的男人,心里那点因为“掉马”而升起的忐忑,忽然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
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更糟吗?总不能第九次开局就被“前男友们”围殴致死吧?那也太不晋江了。
“那个……几位,”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且无辜),“叙旧和追究我怎么死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先离开这个破屋子,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讨论一下怎么对付那些想弄死我们(主要是我?)的幕后黑手吗?”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依旧沉郁的脸色,决定加点猛料:“而且,关于我这‘轮回转世’以及身上这奇怪的枫叶痕,还有我的血为什么好像能……嗯,有点特殊效果,” 我小心地措辞,“我其实也一知半解。但我知道一点——”
我故意停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四道目光,或灼热,或深沉,或复杂,或关切,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已经经历了八次这样的轮回了,在至少前八世里,每一次我死的时候,似乎都跟某些‘大事件’、某些‘大人物’的阴谋有关。而且,每一次,” 我看向叶淮,“都有人想利用我,或者我的死,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第三世,叶淮那次,真的是意外失火吗?还是有人想灭口?” 我又看向谢九安,“第八世,雁回关惨败,仅仅是内奸通敌?有没有可能,我的死,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为了彻底击垮你,或者掩盖更大的秘密?”
我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叶淮和谢九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显然联想到了什么。玉临风和沈清沅也若有所思。
“所以,” 我总结道,试图拿出当年在公司忽悠甲方的气势(虽然腿还有点软),“我觉得,我这‘轮回’体质,还有这枫叶痕,可能不只是个巧合或者诅咒。它或许……是一个关键。而那个一直躲在幕后,操纵我一次又一次惨死的黑手,可能也跟我们现在要查的‘玄影’、北狄、朝中内奸,甚至……赫连煌,都有关系。”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叶淮眼神锐利,显然在飞速思考。谢九安则是杀气四溢,仿佛已经锁定了某个目标。玉临风摸着下巴,桃花眼里精光闪烁,不知道在算计什么。沈清沅微微颔首,显然是赞同我的分析。
很好,至少初步达成了“统一战线,先抓BOSS”的共识。至于感情债……慢慢还吧,反正都欠了八辈子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当务之急,是先去你所说的废弃军驿。” 我看向叶淮,“谢将军需要静养,我也需要缓缓。而且,那里既然是玄影旧据点,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关于这枚‘玄铁令’,也关于……我身上这枫叶痕的来历。”
叶淮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凛然。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上,又变回了那个冰冷莫测的铁面钦差。
“好。” 他言简意赅,转向陆青筠,“清理痕迹,准备出发。”
“是。” 陆青筠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我背你。” 沈清沅对我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清冽的药香瞬间将我包围,他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安稳有力。
“你失血体虚,不宜走动。” 他淡淡道,耳根却似乎有些微微泛红。
“喂!沈清沅你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我挣扎,虽然……被他抱着确实比用脚走舒服多了。但旁边还有三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呢!
果然,叶淮面具后的目光扫了过来,冷飕飕的。谢九安更是急得又想坐起来:“沈大夫,你……放下她!我来……” 他哪来的力气?
玉临风则摇着头,啧啧两声:“沈大夫还真是……医者仁心啊。” 语气怎么听都有点酸。
“别动。” 沈清沅低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想让他们三个轮流抱你,还是想伤口裂开让谢将军伤上加伤?”
“……” 我瞬间哑火。好家伙,沈清沅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威胁人了!而且威胁得如此精准狠辣!
我立刻乖巧不动,把脸埋在他肩头,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包袱。社畜生存法则第一条: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怂就怂。
沈清沅似乎很满意我的“乖巧”,抱着我,率先向门口走去。他步伐很稳,仿佛抱着我毫不费力。
叶淮走到板车边,和陆青筠一起,小心地将谢九安连同简易担架抬起。谢九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被沈清沅抱着的我,那眼神,复杂得我都不敢细看。
玉临风慢悠悠地跟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用气音在我耳边说:“晚晚,这一世,你可要……好好活着。”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我心头一震,抬眼看他,却只看到他走向门口的、似乎与往常无异的慵懒背影。
木屋外,风雪依旧。但前路,似乎因为某些羁绊的重新连接,而有了不同的方向。
只是我不知道,在废弃军驿,等待我们的,除了短暂的安宁,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线索、危机,以及……更加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暗涌。
沈清沅的怀抱很暖,他身上的药香让我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一些凌乱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
是第四世,雕花窗下,青衣书生(陈雁)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指尖温热,眼神温柔。转眼却是公堂之上,他目眦欲裂,而我笑着对他摇头,然后转身,走向那冰冷的木驴……而另一边是沈清沅是陈雁的红颜知己,是间接导致我被构陷。她震惊的眼神中带着悔恨。
是第六世,醉月楼顶,夜风凛冽,玉临风将唯一的烟雾弹塞进我手里,笑容依旧风流不羁:“你的命比我值钱,走吧。” 然后他一把将我推入密道,转身迎向无数箭矢……心脏猛地一缩。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沈清沅的衣襟。
“怎么了?” 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没……没什么。”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说,“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的,都挺亏的。”
遇上我这么个倒霉蛋,一次次看着我在你们面前死掉。
沈清沅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不亏。”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消散在风雪里。
“能再找到你,怎样都不亏。”
“你现在是男儿身女儿心?还是……”我低声问道。
“你觉得呢?如若我是男儿身男儿心呢?你又当如何?……” 沈清沅玩味的眼神看得我直发颤。
“……你别添乱,我现在已经够乱的了……”
“哦!? ……是现在你的心很乱吗?”
“我……你……”好吧,你们的眼神杀戏码请继续,我是真的晕了,我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