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
破庙里，有人从睡梦中惊醒。他小心地拍了拍身边的人，悄声道：“……端端，我害怕。”
少年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他没好气地翻身：“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睡不着。”那人又凑近了一些，似乎想让少年抱住他。“我又听到那些声音了。”
少年闭着眼叹气。
他本来要去郭家堡当个壮丁，路上捡到这个正被一群饥民欺负的小豆丁。那帮人的由头无外乎是小豆丁偷了他们仅剩不多的粮食。眼看着小豆丁要命丧当场成为这些人的锅中肉，他出手了。
虽然不够厉害，但是装神弄鬼召唤出一堆邪风和白烟，也让这些人吓得不清。
趁着架势，他拎着小豆丁逃之夭夭。
路上经过破庙，想着凑合一晚。没想到，小豆丁似乎真有沟通神鬼之能，虽然只是残次品，只能听，还听不出所以然。
“我现在能听得更清楚了！”
似乎是怕他不信，小豆丁很急切，但是也不敢大声，只是低声喃喃：“好像祂们也能听到我说的话了。”
祂们？
好嘛，还不是一个。
少年无语地坐起来。他摸起手边的蜡烛，刚要点上，就被拉住。
“……祂们让我告诉你，不要点。还有，有刺客。”
几乎是话音刚落，“嗖”的一声，有断刃差点从少年脸颊划过。他连忙闪身跳起，拽上小豆丁仓皇躲到神像背后的阴影处。
下一刻，破庙的门槛前，出现一道身影。
披着斗篷，遮着脸。
月光照在他持着长剑的手上，少年定睛一看，发现上面似乎还蠕动着什么东西，仿佛是蛇，但又不像。
“李时灵，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不敢杀你吗？”
小豆丁睁大眼，看向少年。
少年忍不住嘴角一抽，什么鬼，谁是李时灵？
黑衣人像是料到没有回应，冷笑两声，猛地挥舞长剑，直接把神像拦腰斩断。
这回不止小豆丁震惊，少年也感到震撼。
这年头，仙人和凡人的武力值差距如此之大，这还怎么反抗，怎么活。
不过和他没关系，他只是去当个壮丁，做苦力，要口饭吃。
仙人和凡人之争，轮不到他指挥大局。
少年悄摸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烟筒，打开软塞，轻轻朝上面吹了口气，有烟气开始弥漫。
他直接将其朝着那诡异蠕动的生物扔去，黑衣人灵活地闪避开，却没想到那东西似乎闻到味道，竟脱离了主人的掌控，张大嘴叼住了那烟筒。
几乎是瞬间，火光噼里啪啦地爆炸蔓延，连同着黑衣人的惨叫。少年后知后觉捂住小豆丁的眼睛。
“……我不是小孩子了。”
少年选择性忽略这句发表感言。
一股被烤焦的肉味夹杂着烟味的甜香弥漫破庙，少年又等了会儿才探头，看到黑衣人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瘫在地上不断抽搐。
他点燃了蜡烛，慢慢走到黑衣人面前。
那人面相粗糙，留着络腮胡，一双碧眼，不是中原人。但比起少年谨慎的打量，那人更多的是愤怒和茫然：“你是谁？”
“这是我要问的吧。”少年看着那人身旁已经炸成肉泥的诡异生物说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杀你。”那人喘息着，神情流露出一丝轻蔑：“一个肉身凡人，杀你做什么。”
“也是。”少年点点头：“肉身凡人将你一军，看样子要反杀了。”
“你！”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少年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问道：“你也知道你快死了吧。”
“……真是想不到，我竟然会是这样死。”黑衣人忽然变得平静起来，苦笑着摇头：“我没有杀了李时灵，被他戏耍，迷了路，找错了人。”
“李时灵是谁？”
“大巫。”黑衣人冷淡地说：“被上仙选中，能够救世的下一任大巫。”
啊，救世主戏码。少年一点也不感兴趣。
但似乎，小豆丁很感兴趣。
“你要杀他，你是坏蛋了？”小豆丁问。
黑衣人嗤笑一声，闭上眼。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我却觉得，我是好人。”
月光被乌云遮住。秋风袭过。
小豆丁抬头看了眼少年。
“他死了。”
少年则看向外面的天。黑夜黯淡，肃杀渐起。
“今天是白露啊。”
-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少年火急火燎地扯着小豆丁朝码头狂奔，他可不能错过郭家堡收壮丁的好日子，晚一天就吃不上一天饱饭。
据说郭家堡是有名的仁慈，给的饭每顿都有肥肉。
“我不吃肥肉。”小豆丁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小声道：“以前我娘说过，肥肉不好。祂们也说，吃多肥肉，我会听不到祂们的话了。”
“你听的再多，没有饭吃也白搭。”少年懒得打理他：“穷讲究。”
小豆丁气得脸涨红。
一同登船的还有几个壮汉，据说也是要去郭家堡。听到两人的对话，彼此笑了起来。
“我们兄弟几人去，能出力。小兄弟你这身板，怕是不行吧。”
“说的极是。就看郭老爷是否仁慈了。没准天降异象，就收了我呢。”少年不以为意地摆手：“我去郭家堡，是讨口饭，好汉们怎么也想要去那里了？”
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了几眼，为首的那个开口道：“据说郭老爷这次还想招一些镖师。”
赵端端了然，点点头：“如今这世道，寻个营生不容易，着实让人为难。”
“岂止为难！”其中一人突然愤愤起来，他是这些壮汉里看上去最年轻的一个。“这些仙人不顾凡人死活，一味圈地敛财，皇帝也不闻不问，好些村庄都被糟蹋，那毁得是一干二净！”
少年之前略有听闻。
有些仙人为了涨修为，喜好用人命来填运势。虽然有正派的门派声讨，但坏人数量实在分散且多。
没有仙力，在这乱世，命如草芥。
“陈兄慎言。”为首的壮汉神情一凛，看了仍在愤愤的那人一眼。之后望向少年，嘴角噙笑：“小兄弟有试过那仙人试炼吗？”
少年摇头。
“我看贤弟的资质……未尝不可。”
“我困了。”小豆丁忽然大声地说。
“你困了就睡啊。”少年莫名其妙：“和我说做什么？”
“端端，我要抱着你睡。”小豆丁说完，真的手脚并爬往少年怀里钻。
少年，也就是赵端端，无可奈何搂住小豆丁。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去码头前，两人有在附近河边洗过身子。
临近黄昏，总算下船。
赵端端饿得前心贴后心，但囊中羞涩，只能拉着小豆丁往前继续赶路。刚走没两步，就被人叫住。
回头看，正是先前那个为首的壮汉。
“小兄弟有落脚的地方吗？”
如果想再找个破庙也算是栖身之处的话。
“我倒有些余裕，况且小兄弟也是一同前往郭家堡的，倒不如一起？”
赵端端心中大喜，拉着不情愿的小豆丁连忙过去：“那真是谢过大哥了！”
一行人进了客栈，放好行囊，便在大堂里等候吃食。赵端端这时才知道为首大哥的名字，孙方远。
小二很快把茶水和白饭端上来，小豆丁一声不吭狂塞米饭，赵端端看不下去，和孙大哥聊天空隙，给他夹了好几次菜和瘦肉。
小豆丁咬着肉，像是啃食生食的小兽。
赵端端不知道他生哪门子气。
不过刚刚，正好有聊到现在的几大仙人试炼，正统门派，还有郭家堡的声望和地位。
看样子，在不少人心中，只知郭老爷而不认皇帝了。赵端端若有所思地嚼着青菜，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彻客栈。
“有没有大夫！有没有仙人！我给五千金！”
什么？钱！
赵端端错愕地回身看向门口，正好对上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的目光。他吃力地扶着一个男人，男人的腹部插着一把断刃，鲜血像流水一样落在地上。
少年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环顾四周，焦急地怒吼：“我裴戍说到做到！谁能救人，我给五千金！”
没有人动。
大堂内大部分人都在冷眼旁观，少数几个人似乎想要上前但被身边的人拦住，窃窃私语了一阵后又都歇了帮人的心思，重新坐下吃起饭来。
赵端端觉得奇怪：“这是为什么？”
“裴戍是裴家不要的弃子，就算是嫡长孙，那也是过去的风光。”孙方远低声解释道：“裴戍未必出得起五千金，没人愿意为了裴戍得罪裴老太爷。”
哦，看上去是什么世家内部斗争了。
但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大不了救了再视情况按死。
赵端端放下筷子，快步走到少年面前。靠近才发现，这个裴戍不仅相貌出众，还比他高一头。
“我来看看。”
裴戍像是有些信不过他的样子，怀疑地盯着他，但还是让开身。赵端端俯身看向那男人，腹部的外伤好处理，内部出血怕是很难了。
只能试着来了。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浮现：“我可以给你仙丹，但你要听我的，参加十天后的仙人试炼。”
小豆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他扯住赵端端衣角，眼睛溜圆。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
完了，这回他也能听到神鬼之语了。
赵端端一边哀叹着一边和裴戍重新将男人架起，拖到裴戍先前在客栈里预定的屋子中。
他写了药方，又让裴戍去准备刀和酒。
等待的空闲想起上楼时孙方远看他的眼神。
赵端端摇摇头，视线落在躺在床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