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念比平时早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特意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企图用这种物理方式把自己伪装得更像个毫无感情、清心寡欲的工作机器。周末两天，她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自己在车里对着周砚礼喊“我想你了”的社死画面。
那句话就像个魔咒，每回想一次，苏念就想穿越回那个雨夜，把喝得烂醉的自己狠狠摇醒。
“早啊念念，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赵欣欣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区，看到她脸上的黑框眼镜愣了一下，“你近视了？”
“没，防电脑辐射。”苏念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目光死死盯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其实文档上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九点整，B组例会。
苏念抱着笔记本，刻意挑了离Linna最近、离主位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咖啡杯里。没过几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砚礼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深色的腕表。他拉开主位椅子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最后在苏念那副略显滑稽的黑框眼镜上停顿了一秒。
苏念如芒在背，呼吸都放轻了。
“物白项目的进度，谁来汇报一下？”周砚礼翻开文件夹。
Linna看向苏念：“苏念，你跟着的，你来汇报。”
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PPT：“周总，物白目前的设计版权归属和财务报表已经核实完毕。第一年保底销售额按照财报基数重新计算了，这份是复审后的方案……”
她刚讲完大框架，正准备翻页讲陈列细节，周砚礼突然打断了她：“停。”
苏念心里猛地一咯噔。
“第三页的陈列动线测算，你用的什么模型？”周砚礼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眉头微蹙。
“用的是我们上个月Q4项目的基础模型。”苏念赶紧回答。
“基础模型？”周砚礼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看着苏念，“物白的展陈面积和客群定位，跟Q4的全国大店能一样吗？你拿大卖场的引流模型去套一个小众精品店，苏助理，你周末是去经历了什么，逻辑全都乱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桃在旁边低着头，嘴角暗暗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赵欣欣在桌下悄悄碰了碰苏念的腿，示意她稳住。
苏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不仅因为方案被当众挑出错漏，更因为周砚礼那句一语双关的“经历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不可言说的夜晚。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这就是**裸的秋后算账！
“对不起周总，是我考虑不周，我马上修改。”苏念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散会。苏念，带着你的电脑到我办公室来。”周砚礼合上文件，起身走了出去。
等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赵欣欣同情地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别怕，这很Ethan。他骂人一贯精准狠，你赶紧去改吧。”
苏念抱着电脑，视死如归地敲响了周砚礼办公室的门。
“进，关门。”
周砚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改。”
苏念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开始重新拉数据。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砚礼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昨晚，睡得挺好？”
苏念手指一抖，硬着头皮回答：“谢谢周总关心，睡得很好。”
“是吗？”周砚礼靠在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还以为你今天会请假。毕竟，喝醉了酒乱给人打电话，还把上司当成闺蜜喊‘我想你了’，正常人醒过来，应该会觉得没脸见人才对。”
苏念猛地抬起头，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个副总监，清冷贵公子的皮囊下，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把这种事拿出来当面刺她？
太毒舌了，简直是杀人诛心！
“周总，关于那件事，我再次向您郑重道歉。”苏念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说，“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最好是这样。”周砚礼看着她气得脸颊微红、像只炸毛鹌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一盒解酒药，顺着桌面推到了苏念面前。
“公司备用的。拿回去吃了，别一副脑子不清醒的样子来上班。”
苏念看着那盒药，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莫名被堵了回去。
“还有，”周砚礼收起玩笑的语气，眼神变得锐利，“物白的客单价高，陈列不能照搬大卖场，要突出‘沉浸感’和‘留白’。下午去找陈列组的林薇要数据，跟她一起去概念店实地看一下，别闭门造车。”
公是公，私是私。苏念心里那点怨气变成了服气。
“懂了，周总。”苏念把药揣进口袋，站起身。
刚走到门边，周砚礼的声音再次从身后飘来：“以后少去酒吧。就算是去，也别再打那种‘除了我，谁都不敢接’的电话。”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没敢回头，落荒而逃。
回到工位，苏念猛灌了一口凉水。她打开手机，看到凌寻发来的微信：“苏念，中午有空吗？物白那边供应链有个细节，想请你吃个便饭当面聊聊。”
苏念想了想，回了个：“好，十二点公司楼下简餐店见。”
发完消息，她拿上卷尺和记录本，走向了陈列组的办公区。
陈列组在办公区的另一端。苏念走过去时，林薇正对着电脑屏幕涂护手霜。看到苏念，林薇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哟，这不是周总面前的大红人吗？怎么有空来我们陈列组了？”
“林薇，周总让我来拿一下物白概念店的陈列基础数据，下午我们得去现场实地测算一下动线。”苏念语气公事公办，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
林薇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用鼠标随便点开一个文件夹，打印了一份旧数据递过去：“喏，拿去吧。这是上个月某个轻奢品牌的，你们物白体量还没人家大，照着微调就行。”
苏念接过数据扫了一眼，直接指出了问题：“林薇，这份数据的基础层高和物白的设计不符。物白的主推款是矮柜，这份数据是基于高柜吊顶算的，直接套用会导致动线死角。”
林薇脸色微变，把手里的护手霜重重一放：“苏念，你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实习生，是在教我做事吗？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陈列，这套数据模型从没出过错。”
“数据没错，但不匹配就是最大的错。”苏念不退反进，把文件放回桌上，“下午两点，概念店，周总让我们一起去。如果林薇姐觉得没问题，那下午我们就拿着这份数据去现场对，出了偏差，算谁的？”
林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咬了咬牙：“行，下午两点，我倒要看看你能测算出什么花来。”
下午两点，莱维诺楼下的轻奢概念店。
由于不是周末，店里客人不多。林薇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傲慢地指着几个陈列区：“看吧，这都是按标准动线摆的。”
苏念没说话，从包里掏出卷尺，蹲下身，开始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量。她不仅量了通道的宽度，还量了货架的高度、客人的折返距离，甚至在这个没有顾客的间隙，亲自走位模拟了客人的视线轨迹。
二十分钟后，苏念站起身，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草图，走到林薇面前。
“林薇，你来看。”苏念指着草图，语气专业且笃定，“概念店入口的宽度是2.5米，但物白的展示柜长1.8米。如果按你的标准模型摆在正中间，客人的视线会直接被挡住，只能往两边分流。而物白主打的‘沉浸感’，需要客人在进门第一秒就看到完整的产品叙事。”
林薇皱着眉，拿过卷尺自己去量了一下，脸色微变。数据没问题，苏念是对的。
“那你说怎么摆？”林薇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探讨的意味。
“把主展示柜斜切30度，靠左侧墙放。右边留出1.2米的通道，引导客流从右侧进入，自然形成一个‘U型’的回环动线。”苏念拿着笔在图纸上勾画，“这样，既能在入口处形成视觉焦点，又能延长客人在店内的停留时间。按照这个动线，主推款的曝光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二十。”
林薇看着那张草图，愣了好一会儿。她干了三年陈列，习惯了照搬总部的模型，从来没想过根据品牌特性去做这么精细的现场测算。这个被她视为只会出风头的实习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行。”林薇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面子上还有点挂不住，但职场人终究看结果，“就按你这个方案调，我下午就带人过来改陈列。”
“谢谢林薇姐配合。”苏念也见好就收，给足了台阶。
从概念店出来，林薇看了看苏念，突然说了一句：“你中午没吃饭吧？这附近有家三明治不错，去对付一口？”
苏念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想起和凌寻的约定，抱歉地笑了笑：“约了合作方谈事，下次吧。”
林薇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没有了上午的傲慢。
苏念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朝公司楼下的简餐店走去。她还不知道，二楼咖啡厅的落地窗前，周砚礼正端着咖啡，把她和林薇在概念店门口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