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初见之后,江野真的成了林屿小摊的常客。
小城的夏天漫长又燥热,日头毒辣,白日里街头行人稀少,只有傍晚日落之后,晚风微凉,整条商业街才会彻底热闹起来。上班族下班逛街,学生党结伴闲逛,摆摊的商贩纷纷点亮小灯泡,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着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烟火气铺满整条长街。
林屿每日清晨进货,正午出摊,一直守到深夜收摊。
他的小摊生意不算火爆,却也安稳稳妥。他诚信本分,从不漫天要价,也不卖劣质盗版磁带,久而久之,不少年轻人都认准了他的摊子,回头客越来越多。
江野总是在黄昏时分过来。
他多半刚干完活,身上还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淡淡味道,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特意冲了凉水澡。有时会买一盘新磁带,有时只是慢悠悠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安安静静陪林屿待一会儿。
不聒噪,不打扰,却实实在在,驱散了少年摆摊的孤寂。
林屿本是寡言的性子,从小安静内敛,不擅长与人交际。辍学摆摊之后,每日面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他也只是礼貌应答,从不多言。整条商业街的商贩,大多圆滑市侩,张口就是客套算计,唯有林屿,干净又纯粹。
唯独面对江野,他会主动多说几句话。
“今天生意怎么样?”江野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汽水,是街头最廉价的橘子汽水,冒着丝丝凉气。
“还行。”林屿低头整理着凌乱的磁带,轻声道,“卖了十几盘,够今天的伙食和进货钱。”
摆摊的日子辛苦又清贫,每日起早贪黑,风吹日晒,除去成本,赚的只是微薄的辛苦钱,勉强补贴家用。
江野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纤细却不停忙碌的手指,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心疼。
他比林屿大半岁,今年刚十八,早早辍学跟着家里学修手艺,靠着一手修单车、修家电的本事,自给自足,甚至还能补贴家里。他深知底层普通人谋生的艰难,更清楚,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独自扛着生活,有多不容易。
“天太热,别总蹲在太阳底下。”江野拧开汽水瓶盖,递到林屿面前,“刚买的,冰的,解解暑。”
林屿抬头,看着那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微微一愣,下意识摇头:“不用,我不渴。”
“拿着。”江野不容拒绝地把汽水放在他摊前,语气坦荡又温柔,“都是街坊邻里,客气什么。我天天白蹭你的清净,一瓶汽水而已。”
晚风拂过树梢,带着夏夜的温柔。昏黄的路灯落在江野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利落的轮廓,眉眼温柔,暖意融融。
林屿看着那瓶汽水,又看着眼前笑意明亮的少年,心底那片沉寂的温柔,再次被轻轻触动。他不再推辞,低声道:“谢谢。”
“多大点事。”江野笑得眉眼舒展,“对了,你每天收摊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不怕?老巷后面那段路没路灯,偏僻得很。”
林屿收摊通常在深夜十一点之后,整条商业街人潮散去,只剩零星摊贩,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段老旧无人的巷道,确实荒凉。
“习惯了。”林屿淡淡道。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扛事,一个人消化所有的疲惫和孤单。
江野闻言,眉头微蹙,脱口而出:“以后你收摊,我来送你。”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客套。
林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诧异。
夜色里,江野的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丝毫戏谑,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不用麻烦。”林屿连忙拒绝。
“不麻烦,我晚上没活,闲着也是闲着。”江野摆摆手,语气轻松,“反正我住得近,来回几分钟的事。夜里路黑,不安全,你一个小孩子,别逞强。”
十八岁的江野,已经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量,骨子里自带护人的温柔与担当。
林屿看着他澄澈热烈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堵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好。”
一字落定,晚风温柔,星河初上。
从那天起,每个深夜,街头灯火阑珊之时,都有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的身影。
林屿收摊很慢,细心收拾好每一盘磁带,叠好床单,仔细清点当日的零钱,一丝不苟。江野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他,不急不躁,偶尔帮他拎一拎沉重的货袋。
两人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深夜的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温柔地拂过两人的发梢,吹散一身的疲惫。
整条老街安安静静,只有脚下石板路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起初,两人大多沉默。
林屿寡言,江野虽开朗,却也懂得分寸,不刻意找话题尬聊,只默默陪着他往前走。
后来次数多了,渐渐熟络,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们聊当下的时代,聊街头日新月异的变化,聊身边人下海经商的故事。有人摆摊半年赚了几千块,盖了新房;有人跟风做生意亏本,血本无归;有人辞去铁饭碗闯荡南方,前途未知。
九零年代的风口,机遇与风险并存,人人躁动,人人渴望翻身。
江野性子果敢热烈,敢想敢闯:“我打算再过两年,攒点本钱,不开小摊了。去南方看看,广州、深圳那边,遍地都是机会,比守着小城修修补补强。”
他眼里藏着野心和光亮,那是少年对未来的憧憬,对滚烫生活的向往。
林屿听着,心里微微动容。
他和江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江野热烈张扬,向往远方,敢闯敢拼;而他内敛安稳,只求立足当下,安稳度日,撑起家里的一片天。
“外面很苦。”林屿轻声道。
九二年的南方沿海,飞速发展的背后,是无数异乡人的奔波劳碌,颠沛流离,风险未知。
“苦也不怕。”江野转头看向他,夜色里眼神明亮滚烫,“年轻就该折腾,不闯一闯,一辈子困在小城里,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屿清俊安静的侧脸上,轻声问道:“林屿,你以后想做什么?一直摆摊吗?”
林屿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声音轻柔又坚定:“先攒钱,帮家里还债,让爸妈轻松一点。以后……想踏踏实实做一门稳定的生意。”
他没有远大的野心,所求不过安稳顺遂,家人安康。
江野看着他沉静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林屿的难处,辍学养家,负重前行,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压力。
“没关系。”江野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带着郑重的笃定,“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想安稳,我就陪你守着小城;你想闯荡,我就陪你奔赴远方。”
夜风轻轻吹过,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林屿心底,却重若千钧。
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只看他懂事、听话、能扛事,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付出,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愿意陪他走前路未知的路。
唯有江野,看见他的疲惫,懂得他的隐忍,心甘情愿,陪他奔赴前路所有的风雨与未知。
林屿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并肩而行的少年。
夜色温柔,星光细碎,江野的侧脸明朗坦荡,眼底盛满真诚与温柔,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一刻,林屿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颗沉寂多年、早已习惯独自硬扛的心,彻底为眼前人,沦陷了。
无关风月,不懂情爱,只是纯粹的、极致的依赖与心动。
是乱世浪潮里,无人可替代的,唯一的慰藉与救赎。
两人一路慢行,聊着细碎的家常,从街头的生意聊到儿时的趣事,从当下的生活聊到渺茫的未来。短短一段夜路,走得缓慢又漫长。
走到林屿家的巷口,老旧的木门紧闭,院里传来微弱的灯光。
“到了。”林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野,轻声道谢,“今天谢谢你。”
“客气什么。”江野笑了笑,伸手帮他拎过肩上的货袋,放在门口,“明天我还来,继续等你收摊。”
“好。”林屿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干净。
“进去吧,早点休息。”江野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晚风掀起他的白色背心衣角,少年挺拔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格外耀眼。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江野。”
江野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眼底带着疑惑:“怎么了?”
夜色静谧,蝉鸣轻柔。
林屿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唇瓣轻动,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有你在,挺好的。”
江野微微一怔。
片刻后,少年眉眼骤然舒展,绽放出盛大又温柔的笑意,眼底星光璀璨,胜过漫天月色。
“我也是,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