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
南方的临江小城，被六月的热风裹得密不透风。老旧的青石板路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发烫，缝隙里钻出的狗尾巴草蔫巴巴垂着脑袋，整条老城区的巷子，都浮着一层燥热的白气。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十几年，终于扎扎实实刮进了这座安稳了半辈子的小城。往日里人人追捧的铁饭碗，渐渐没了从前的金贵。街头巷尾，所有人嘴里念叨的不再是单位分房、工龄评级，而是下海、摆摊、做生意、赚大钱。
时代变了，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浪潮推着，慌慌张张地往前跑。
林屿就是在这个燥热又躁动的夏天，辍学回了老巷。
他刚满十七岁，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短袖，裤脚随意卷到膝盖，露出两节白皙却带着薄茧的小腿。少年眉眼清俊，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甚至有几分疏离的冷。
半年前，父亲所在的国营机械厂效益暴跌，大批工人下岗，安稳了一辈子的家，瞬间塌了半边天。家里再也供不起他读书，看着父母整日唉声叹气、四处借钱的模样，林屿没犹豫，主动收拾书包退了学。
读书或许能换一个未来，但眼下，他要先撑起这个家。
老巷的日子是新旧交织的。巷口的国营百货大楼还立在原地，红漆招牌斑驳褪色，依旧守着老时代的规矩；可楼前的空地上，早已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地摊。卖服装鞋袜的、炒瓜子花生的、修钟表配钥匙的、倒卖磁带海报的，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撞得人胸口发暖。
这是九零年代独有的生机，野蛮生长，热烈坦荡，遍地都是机遇，也遍地都是迷茫。
林屿的打算很简单，摆摊。
他观察了整整一周，小城最近最火爆的生意，是倒卖港台磁带和新潮明信片。八十年代末港台流行乐涌入内地，九二年正是风靡大街小巷的时候，年轻人人手一个随身听，一张几块钱的磁带，就能填满整个青春。
本钱不多，风险不大，适合一无所有的他。
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屿就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赶往城郊的批发市场。进货、挑货、比价，来回奔波一上午，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牢牢黏在身上。
正午时分，他终于在百货大楼侧边的空地上，支起了自己的小摊。
一块洗干净的旧床单铺在地上，整齐摆上一排排崭新的磁带，四大天王、Beyond、林志颖，还有时下最火的影视原声带，边角贴着精致的明星明信片。简陋的小摊，在一众杂乱的摊位里，干净又规整。
烈日当头，街上行人寥寥，大多躲在家里避暑。只有零星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路过，好奇地驻足张望。
林屿蹲在摊后，指尖轻轻摩挲着磁带的塑料外壳，目光平静地望着喧闹的街头。他不爱吆喝，也不会花言巧语招揽客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待着，像一株在燥热夏日里，兀自扎根的青竹。
巷尾的梧桐树叶被热风吹得哗哗作响，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单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一辆黑色轻便自行车缓缓驶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看着有些陈旧，却干干净净。骑车的少年比林屿稍高一点，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浅麦色，眉眼明亮，眼神鲜活又热烈，像盛着盛夏的阳光。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背，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踩着单车，慢悠悠掠过一排排地摊，目光随意扫过，最后，稳稳停在了林屿的小摊前。
车轱辘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少年单脚撑地，微微俯身，视线落在铺满一地的磁带上，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感：“老板，有Beyond的专辑吗？《海阔天空》那盘。”
林屿闻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燥热的夏风仿佛骤然停顿。
眼前的少年太过耀眼，和沉静内敛的自己截然不同。他身上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坦荡、热烈、无所畏惧，像九零年代野蛮生长的野草，迎着时代的风浪，肆意张扬。
林屿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江野。
“有。”林屿的声音偏淡，带着一点少年的清冽，他俯身，从最整齐的一排磁带里，精准抽出那盘蓝色封面的《乐与怒》，递了过去，“最新的正版磁带。”
江野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腹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糙薄茧，碰到林屿指尖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细微的触碰，让两个少年同时微微一僵。
江野低头，认真看着手里的磁带，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爽朗的笑：“终于找到了，跑了好几个摊都断货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屿，眼底带着明媚的笑意，直白又坦荡：“你这摊东西挺全的，看着也干净。多少钱？”
“八块。”林屿如实报了价，这是批发市场统一的零售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九二年的八块钱，不算小数目。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三百，够普通家庭两三天的伙食。
但江野没还价，干脆利落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整齐的零钱，数了八块递过来。纸币带着温热的体温，被他捏得平平整整。
“谢了兄弟。”江野把磁带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又多看了林屿两眼。
眼前这个摆摊的少年太安静了，大热天蹲在太阳底下，不吵不闹，眉眼清冷，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和周围喧嚣浮躁的摆摊人格格不入。
“你天天在这摆摊？”江野随口问道。
“嗯。”林屿点头，收起零钱，指尖轻轻抚平床单的褶皱，“每天都在。”
“行，那我以后买磁带就找你了。”江野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真诚，“我叫江野，就住城西老街，修自行车、修家电的，以后车子坏了、电器坏了，都可以找我。”
他主动报上名字，自来熟的坦荡，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林屿抬眸，看着眼前笑容明亮的少年，轻声回应：“林屿。”
林屿，屿者，小岛也。
孤独、安稳、自成一隅。
江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格外贴合眼前的人。他挥了挥手，蹬上单车，回头喊了一声：“天太热，你也注意避暑！下次再来！”
单车绝尘而去，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熙攘的街头。
热风再次席卷而来，带着街边小吃的烟火气、柏油路的热气，还有少年残留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林屿蹲在原地，望着江野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心口那一片沉寂多年的角落，像是被盛夏的风，轻轻吹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的光，缓缓照了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指尖，方才短暂的触碰，仿佛余热还停留在肌肤之上，清晰无比。
这一年，风起南方，浪潮汹涌。
无数人奔赴前路，追逐名利与繁华。
而十七岁的林屿，在人声鼎沸的九零盛夏，遇见了属于他的，唯一的烟火与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