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的脸上围了纱巾,但在屋子里的时候取下来了,眉毛上面有一颗红痣。”
祁越低声道:“是涉嫌组织和拐卖妇女儿童的在逃人员,郑琳琳。”
“我闯进去的时候,她坐在主位上,带着她来的那个男人和孙德发站在两边。”
祁越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屋子里原本放在角落的桌子被搬到了中间来,郑琳琳端坐在正对着门的上首位置,双手在胸前摆了一个掌根和中指相对的莲花状手印,圆润的鹅蛋脸上带着悲悯的笑,和她身后神龛上供着的红木娃娃脸上的笑如出一辙,二者交相辉映,居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神秘感。
而带着郑琳琳进来的男人则是在一旁面露狂热,孙德发的脸上倒是带着些微妙的表情,像是不屑又像是恐惧。
祁越闯进去的时候,旁边两人都是脸色大变,唯有坐在最上面的郑琳琳依然面露慈悲。
见到在地上撒泼打滚要媳妇的祁越,念了一句稀奇古怪的佛号,双手拢回了宽大的袖子里,微笑着阻止了要动手的孙德发,只让两人将祁越五花大绑了起来。
祁越心下一沉,原本他只是想在门外偷听的,但屋子里的三人声音压得都很低,不得已才使出了这装疯卖傻的一招。
现在怕是难以脱身,只是来不及提醒祝同舟了……
心中思绪变换,却一点不耽误祁越继续装疯。
对面的郑琳琳则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还在满地打滚的祁越,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小孙,不可妄造业障。”
说罢,又叹了口气道:“他也是个可怜人,就让他也回归我们还真福寿菩萨的怀抱吧,张居士座下还缺一位赐福金童。”
孙德发连连点头说:“是是是,您说得对。”
“不过,”他又迟疑道:“这金童还有个媳妇,也在我这里打工,不知……”
郑琳琳沉吟片刻,“既是如此,那便先作罢,等风波过后,此二人当同归张居士座下。”
说完,郑琳琳往旁边走了两步,来到祁越面前蹲下,抬手狠狠抓住了祁越的头发,见到祁越露出吃痛的表情,才露出了愉悦的笑。
“你的福气在后头,要听话啊。”
说出来的话温柔似水,揪着祁越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用力,直到祁越从大喊大叫到安静闭嘴,小心地抬眼偷偷观察,郑琳琳这才松了手,围上纱巾带着屋子里的男人走了出去。
“嘶,现在想想头皮都疼。”
祁越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鸡窝头,正色道:“汉阳县的情况可能比我们先前想象的要复杂,不仅涉及拐卖,似乎还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教派扯上了关系。”
祝同舟眉眼微动。
这倒是她没有获得的线索。
之前她光是知道汉阳县的案子和郑琳琳、人口贩卖有关系,但没想到还能和教派扯上关系。
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年各地也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气功大师在到处骗人,似乎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这个年代,基础教育还没有完全普及,也没有在家也能看世界的互联网,很多人都被骗子骗得团团转。就算是信息发达的现代,每年被骗的人也不少。
虽然获得了重要的线索,但祁越的行为祝同舟并不赞同。
“你太冒险了,行动前完全没想过万一暴露怎么办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祁越挑眉,“再说了,我觉得我们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祝同舟一愣,“为什么这么说?你发现什么了吗?”
“你走之后,郑琳琳很快就到饭店来了,一进来就在四处打量,直到看见我,眼神就不动了,直到去后院前,眼神才挪开。”
祁越活动了一下脖子,“之后闯进屋子里,气氛也很奇怪,尤其是她盯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猴子演戏一样。”
“她没有揭穿你?”
这比直接揭穿还要让人不安,一个在逃的A级通缉犯,见到一个疑似装疯卖傻的男人闯进秘密据点,第一反应不是把人做掉,而是拦下了动手的手下,说什么回归怀抱。
祝同舟可不认为这是郑琳琳善心大发,决定为自己赎罪了,她这是在戏弄他们。
她光是听祁越的描述就能想象到郑琳琳的表情,狠辣与悲悯同时浮现在一张脸上,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凉,也就是祁越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演下去。
祁越摸了摸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她释放了自以为善意的信号,在等我们的反应,合作还是对抗。”
“她笃定我们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就算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也说不出去。她哪来的信心呢?”祝同舟喃喃道。
祁越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那张在张海洋的车上发现的铁路货运单,想到了之后不了了之的调查,想到了先前那个派出所的调查员。
也许,这就是郑琳琳的信心来源。
这个可怕的女人,似乎早已把汉阳县经营成了自己的蜘蛛窝,用一根又一根纤细黏腻的蜘蛛丝圈定了自己的地盘,将周围所有人捆在了温柔织就的陷阱之中。
“孙德发不会放我们外出了,至少在郑琳琳回来前是不会了。”
祁越下了结论,“虽然暂时陷入了困境,但汉阳县的大概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
“汉阳县的拐卖生意是郑琳琳主导的,为的就是她口中的那个‘还真福寿菩萨’,先前失踪的人应该都被带到所谓的‘张居士’那里去了,就是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情况。”
“你那边怎么样?旅店有没有什么发现?”
祝同舟点头,“发现很多,而且和上一案有关。”
“上一案?”祁越拧眉,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宋一唯的砖厂拐卖?”
祝同舟点头,从口袋翻出来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倒三角,上面有三个点,三角下面是一条波浪线。
祁越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心的皱痕更深了。
“这是我照着旅店楼三层门口的印记画的。”
祝同舟解释道。
她从刚到汉阳县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旅店明明有三层,但来往客人都只在二楼和一楼活动,他们暂住的两天从来见人上去过。今天趁着楼下老板娘趴着睡觉的时候,她偷偷混了上去,好在楼梯没有上锁,很容易就上去了。
上去以后,她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奇怪的符号。
“和郑琳琳的那个手势结构上很像。”
祁越试着摆出了莲花状的手势,和纸上的图案印证。
“郑琳琳在汉阳县的势力很深,”祁越发问道:“但这和宋一唯有什么关系?”
“旅店的三层不是没有人住,而是被宋一唯长期包了下来,他给老板娘的租金甚至到了明年。”
祝同舟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宋一唯和张海洋之前经常带着人来这里,但最后往往是一群人来,他们两个自己回去。”
多亏了刚来的时候给自己树立的小媳妇形象,旅店楼下早上卖早餐中午卖杂货的大姐给她说了不少消息。
宋一唯死后,原本老板娘是想把三楼重新出租的,可又有人把三楼盘了下来。
大姐给她说的时候挤眉弄眼的。
“之前宋一唯就带着人来过,是个围着纱巾穿着藏蓝色袍子的女人,这次啊,也是她把三楼又盘了下来。”
“郑琳琳,宋一唯……”
祁越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虽然先前他们就查到了宋一唯的砖厂是人口拐卖的中转站,但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上下游。现在看来,宋一唯的砖厂也是郑琳琳犯罪链条上的一环。
砖厂假借招工将人骗到厂子里,符合某些标准的被带到汉阳县给郑琳琳,另一部分则是通过铁路运往其他地方。而汉阳县也在同时进行着,失踪一些无人在意的人,再通过在某些特定人员身边游说,使他们产生去砖厂打工的想法,再通过砖厂进行转运。
如果不是张海洋害死了王秀秀,引来了王二虎复仇,这个以砖厂为核心的链条还不会暴露地这么快。
眼下汉阳县的线索几乎都摆在了明面上,唯一的问题就是……
“出不去了。”
祝同舟试着推了推门窗,都已经被锁上了。
祁越道:“郑琳琳走之前让我们‘好好休息’,显然孙德发还是挺听她的话的。”
祝同舟则是想起了先前孙德发盯着她的眼神,语气微妙,“可能,也没有那么听……”
“?什么意思?”祁越一头雾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祝同舟哼笑一声,活动了一下身体。
祁越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祝同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是没有再追问,而是沉默地坐在一边整理思路。
房间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祁越。”
在一旁拉伸的祝同舟叫了一声祁越的名字,声音很轻,也很随意。
“嗯?”
“下次再干这种冒险的事之前,记得和我说一声。”
祁越先是一愣,随即就有些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怎么,担心我?怕我出事?”
“……我担心我的实习报告到时候没人签字。”
祝同舟扭过头,有些刻意地控制自己不要去看祁越。
“好吧,就当是这样。”祁越见好就收。
“等出去了我们就去找马所长,然后联系局里。”
“马所长?”祝同舟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看向祁越。
“我有些事情需要问问他。”
先前郑琳琳说的话很难让他不在意。她说‘你的福气在后头’,是不是预料到了不靠谱的孙德发会让他们逃掉,还是只是单纯地感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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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