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压根没理会他话里的促狭,也没觉得自己的眼神有多直白。
她反而凑近了一步,盯着他刚刚收回的那只手,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和孩童般的好奇。
“你好厉害啊……你那手……怎么弄的?我怎么就不会呢?我动一根手指其他就不能同时动了……”
凌砚被她这毫无防备、甚至透着点傻气的追问弄得一怔。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看看这位平时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大小姐服软的样子,结果她不仅没掩饰,反而坦荡得让他无从招架。
凌砚眼里的戏谑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抹极深的笑意。
“这有什么难的。”
“这叫肌肉记忆。从小练出来的。你想学?我教你。不过……”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上,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要求。
“得按我的规矩来。过来。”
许愿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扭捏,往前走了一小步,拉开那把旧琴凳的另一半,挨着他坐了下来。
“来吧,凌老师,我准备好了。”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学生的认真。
凌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微微侧过身,几乎将她半边身子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他没有直接去抓她的手,而是伸出食指,虚虚地在她的右手上方点了一下。
“看好了。手腕放松,别僵得像块石头。”
许愿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把肩膀往下沉了沉,试图让手腕放松,但指尖还是因为过度在意而绷得有些直。
“然后呢?”她盯着琴键问,连头都没偏一下。
凌砚伸在半空的手索性落了下去,温热的掌心直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许愿的手微凉,被这突如其来的体温一烫,指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别躲。”
凌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就这么隔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食指轻轻按下了中央C键。
“叮——”一声清脆的琴音在院子里荡开。
“感受一下。”
他没有松手,指腹贴着她的手背,“用指根的关节发力,手腕别动。就像这样。”
随着他手指的引导,许愿的指尖在琴键上笨拙地起落。
“叮——咚——叮——”
起初只是单调的音阶,但在他的带领下,竟也渐渐连贯成了一小段极简单的旋律。
凌砚微微侧头,目光从琴键上移开,落在了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她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盯着琴键,因为靠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撤了。
“行,出师了。”
“自己试着把刚才那段弹一遍。”
许愿的手悬在半空,听到他的话,她转过头,一脸坦荡又无辜地看着他,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忘了……”
凌砚看着她那张毫无愧色、甚至透着点“你奈我何”的脸,足足愣了两秒。
随后,他实在没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溢出一阵笑。
“忘了?”
“许大医生,你这记忆力,是怎么考上主任医师的?刚才我手把手教了半天,你一转头就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行了,不指望你一次学会。”
“看好了,就这三个键。这回我弹一遍,你自己跟。”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快地跳跃了几下,一段比刚才更简单、甚至显得有些幼稚的单音节旋律流淌出来。
许愿听着那熟悉的几个音节,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旋律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两只老虎?!”
凌砚原本还端着几分“为人师表”的架子,听到她一口叫破,他不仅没觉得用这种儿歌教人有什么掉价,反而偏过头,极其坦然地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你刚才连指法都记不住,难道指望我教你弹肖邦?”
他眼看着她那副被逗乐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也微微加深了些。
“别笑。就这最简单的三个键,你先给我连贯地弹下来。什么时候弹顺了,我再教你点儿别的。”
许愿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带上了一点气鼓鼓的控诉:“你自己弹春江花月夜,教我两只老虎?”
凌砚听到她这句控诉,搭在琴盖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春江花月夜?”
他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得很。
“许大医生,你连三个键都按不明白,就想直接上手弹《春江花月夜》?我怕你这手一放上去,那曲子得当场变成十面埋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修长的双手重新搭回琴键上,微微侧过身,脊背挺直了些。
“行,既然许大小姐嫌弃两只老虎太幼稚。”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春江花月夜’。”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盈地落下。
这次不再是简单单调的音阶,而是一串如同流水般澄澈空灵的琶音。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原本在这破旧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的旧钢琴,在他手下仿佛焕发了生机。
许愿彻底没了声音。
她微微张着嘴,目光一动不动地黏在他那双在黑白琴键上翻飞的手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修长的手指和琴键之间跳跃。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轮廓冷峻却专注,仿佛周围那些围观的、甚至有些吵闹的孩子都不存在了,整个破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和这架旧钢琴。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凌砚的手指缓缓从琴键上抬起,轻轻搭在边缘。
目光触及她微张着嘴巴、看得近乎呆滞的模样时,他眼底那层沉淀的认真瞬间化开,泛起一丝极浓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得意。
“怎么?”
“许大医生这回,看傻了?”
许愿半点没掩饰自己的心服口服。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裸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我甘拜下风……凌老师你好厉害啊……”
凌砚显然被她这副直白又毫无防备的模样取悦到了。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彻底压不住了,轻笑出声。
周围那群听不懂古典乐的小朋友们早就觉得无聊,跑去院子另一头追着赵星辰玩老鹰捉小鸡了。
“刚才是谁嫌弃我教《两只老虎》的?现在知道叫凌老师了?”
“既然觉得凌老师厉害,那是不是该交点学费?就这最简单的指法,今天你要是学不会,可别想走。”
许愿眼神飘忽了一下,视线从黑白琴键上移开,清了清嗓子,一边说一边试图从琴凳上站起来。
“……我好像还有点事……”
刚起到一半,肩膀上忽然落下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
凌砚连身子都没转,只是伸出一只手,轻松地按住了她的肩头,硬生生把她按回了琴凳上。
“有事?”
“许大医生,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还一口一个凌老师叫得起劲,现在想溜,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收回手,重新搭上琴键,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按了一组和弦,语气慢条斯理:“今天这《两只老虎》要是弹不连贯,你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给我在这琴凳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