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一边走出电梯,一边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就两杯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凌砚迈着长腿跟在她身侧,听到这话,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外滩夜风顺着大门吹进来,吹动了她披在肩头的丝质披肩。
“两杯?”
他轻笑了一声,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她的肩上,动作行云流水。
“你刚才端的那杯可是烈酒。别仗着酒量好就硬撑,明天早上起来头疼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落在肩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谢谢,‘舍命’救公主。”
凌砚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却似乎并不觉得冷,听到她自称“公主”也没反驳。
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迈巴赫,替她拉开了车门。
“公主,请吧。”
等两人都上了车,车厢里安静下来。
“对了,明天下午去福利院,赵星辰那边我也让她跟着去。让她在旁边打打杂,做点体力活。到时候你该使唤就使唤,不用客气。”
“行啊。”
许愿在后座应了一声,语气轻快,听起来对此没什么异议。
“到了,上去吧,早点睡觉。喝点柠檬水醒酒。”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许愿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米色针织衫和一条休闲长裤,长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
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
凌砚站在车旁,同样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
而在他的车后,还停着另一辆保姆车。
赵星辰正站在车门边。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化妆,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
看到许愿走过来,她显得有些局促,双手绞着衣角,低低地喊了一声:“许医生。”
许愿视线在赵星辰贴着创可贴的额头上扫了一眼,朝她笑了笑。
“恢复得不错,有精气神了。”
赵星辰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回了一句:“这几天按您教的法子,确实能睡着几个小时了。”
凌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简短却平和的互动,没有插话。
“行了,既然状态都调整好了,就上车吧。福利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设备也都运到了,别让院长和孩子们等太久。”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郊。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福利院门前。
院长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蔼的阿姨,早早地就带着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在门口迎接了。
凌砚下车后,低声跟院长交涉了几句,随后侧过身,看向站在后面的赵星辰,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吩咐。
“今天这儿没有大明星,只有义工。你去库房帮着搬一下凌氏刚送来的那批器材,顺便把活动室布置一下。别站着了,去干活吧。”
凌砚安排完赵星辰,转头想去看看许愿那边的情况,却发现根本不用他操心。
许愿刚走进院子,就被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住了。
面对这群像小麻雀一样兴奋的孩子,她没有半点不耐烦,弯着眼睛,笑得比外面的阳光还要明媚。
“都别着急,姐姐给你们买了玩具,一个一个发昂。”
她微微弯下腰,从随行带来的大袋子里拿出那些精心挑选的益智积木和毛绒玩具,耐心地分发着。
凌砚站在几步开外,没有上前打扰。他单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个人群中心。
看着他平时觉得高冷傲娇、甚至有些骄纵的许大小姐,此刻被一群脸上还挂着泥巴的小孩围着。
不仅不嫌弃他们脏,甚至有个小女孩不小心把鼻涕蹭到了她的针织衫上,她也只是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哄着。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原本明艳逼人的五官。
那一瞬间,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平和与鲜活,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从上次在医院走廊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心理科主任,到横店片场里一针见血的指导,再到昨晚在外滩酒吧里那个娇纵明艳的许大小姐,凌砚见过她很多面。
但直到此刻,在这个满是落叶和尘土的小院子里,他才真正意识到,许愿身上根本没有那种端着架子的千金大小姐做派。
她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光。
她有趣,会在饭桌上为了几百块钱的香囊跟他互呛。
她生动,会因为孩子们的一点点小事就笑得眉眼弯弯。
她又极其尖锐,能一眼看穿伪装,直击人心底最痛的地方。
凌砚原本以为,像他们这种出身的人,骨子里大概都带着洗不掉的冷漠和算计。
可许愿不一样,她明明见过底层最不堪的挣扎,也体会过被生活压垮的窒息,却偏偏还能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散发出这种极具生命力的温度。
这种鲜活,像是个带着巨大引力的漩涡,让他这个常年习惯了在算计里打滚、早就不信什么真心的人……
*
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想要独占。
*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的许愿,原本冷硬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下颌的线条不知不觉中柔和了下来,连眼底都染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贪婪与眷恋的深邃。
赵星辰刚搬完一箱器材从走廊出来,看到凌砚站在院子里,刚想过去汇报,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许愿。
她愣了一下,再转头看看自家那位平时冷面阎王似的凌总此刻的神情,瞬间识趣地闭了嘴,默默地抱着箱子绕道走了。
许愿没察觉到远处那道炙热的目光。
她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从一个精致的纸盒里拿出小蛋糕,递给一个留着鼻涕的小男孩。
见男孩伸手就要抓,她赶紧抽出湿纸巾,动作轻柔地拉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
“来,姐姐给你擦擦手再吃,会有细菌。我们要学会注意卫生。”
她一边仔细地擦着男孩手指缝里的泥垢,一边温声细语地哄着,擦完后才把蛋糕塞进他手里,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凌砚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幕,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他终于迈开长腿,穿过满地金黄的落叶,走到了石桌旁。
他在她身边停下,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许愿,“许医生,你这又是发玩具又是擦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福利院的院长。”
许愿仰起头,逆着光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凌砚。
“那等我以后医院退休了,凌总收购了我当院长呗。”
凌砚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满地落叶里,仰着一张素净明媚的脸,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生动又耀眼的光。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掩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蜷。
压下那股莫名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她脸颊的冲动。
“收购你?”
“许大医生这身价,我怕凌氏那点底子,收购不起。”
“不过……要是许大小姐愿意屈尊降贵,我这倒是有个私人基金会的长期合伙人位置,一直给你空着。不用等退休,随时上任。要不要考虑一下?”
许愿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不感兴趣。”
说完,她直接无视了凌砚那副认真提议的模样,转头笑着把最后两块小蛋糕分给了旁边的小女孩,仿佛刚才拒绝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推销电话。
他盯着她那明艳又无所谓的侧脸看了两秒,不怒反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行,许大小姐眼界高,看不上我那点小庙。”
他站在一旁,看着许愿拍了拍手站起身,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院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赵星辰有些慌乱的低呼。
凌砚眉头一皱,和许愿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刻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间堆放器材的仓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