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门诊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还没走近,就能听见一个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许愿拨开人群走进去。
只见小男孩大概十岁出头,脸色苍白,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奥特曼玩具。
“我不进去!你们医院都是骗钱的!我孙子没病!他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昨天半夜他对着墙角自言自语,我亲眼看见的!”
许愿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人群外围观察了两秒。
她微微侧头,对跟下来的小护士低声交代了一句:“去拿一杯温糖水,再拿一套沙盘室的小玩具过来,不用太多,就几个小人就行。”
小护士赶紧跑开。
许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走进圈子,径直走到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老大爷身边。
“大爷,我是今天坐诊的许主任。您别急,地上凉,先让大妈起来说话,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讲。”
老大爷看到穿着白大褂的许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许主任,您给评评理,这孩子平时好好的,就这几天……唉,我老伴也是急糊涂了。”
说着,他赶紧去拉地上的老太太。
“老婆子,快起来,人家主任来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老太太却一把甩开老头子的手,抬眼上下打量着许愿。见她年轻,长得又过分漂亮。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长得跟个电影明星似的,能看好什么病?我孙子没病!就是撞客了!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就知道骗我们老百姓的钱,做那些贵死人的检查,最后啥也查不出来!”
围观的群众里发出几声窃窃私语,对着老太太指指点点。
许愿没有立刻反驳,脸上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男孩平齐,语气极其柔和:“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这奥特曼的胳膊是不是快被你捏断了呀?”
小男孩听到这温柔的询问,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这时,刚才跑开的小护士端着温糖水和几个小玩具挤进了人群。
许愿接过那杯温热的糖水,递到小男孩面前。
“先喝口水,甜甜的,别怕。这里没人会骂你。”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松开那只一直攥着奥特曼的手,接过了水杯。
许愿直起身,“大妈,您说他半夜对着墙角自言自语,那是因为他不敢跟你们说。您越觉得是撞了邪,天天在家里烧香拜佛、大惊小怪,这孩子心里就越害怕,越不敢开口。”
“您看看孩子的手都被您拽红了。您要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挂个脑神经科,做个全身大检查。”
“但我跟您打赌,查出来的结果除了营养不良,什么毛病都没有。孩子是心理上受了惊吓。您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没病也得被他给吓出病来。”
老太太被许愿这一番不轻不重却字字见血的话砸得愣住,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许愿没再理会老太太,而是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小男孩平齐。
“能告诉姐姐,这个奥特曼,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小男孩捧着温热的糖水,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是……是爸爸买的。爸爸说他在外面打工,过年就回来。”
“那半夜你对着墙角说话,是在跟谁说话呀?”
许愿语气轻柔,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男孩抿了抿嘴,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水杯上。
“我……我在跟爸爸打电话。可是爸爸的手机总是打不通,奶奶说小孩子不许半夜吵。我就只能躲在被子里,对着墙角小声说……我说我很想他,让他快点回来。但是奶奶听到声音,就说我被脏东西附身了,还要拿桃木枝抽我……”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周围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太太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
许愿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瘦弱的肩膀。
“大妈,听到了吗?”
“根本没有什么脏东西。他就是想他爸爸了,又怕被您骂,只能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对着墙角小声念叨。您不分青红皂白拿桃木枝吓唬他,他不被吓出毛病才怪。”
老太太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圈瞬间红了。
“我……我哪知道他是在给他爸打电话啊。他那个没良心的爹,大半年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我一个人拉扯他容易吗我……我这不是怕他中邪吗……”
许愿没去评判老太太的重男轻女或是粗暴教育,只是公事公办地转向一旁的老大爷。
“大爷,孩子现在的状态非常敏感。这些天你们别再说那些撞邪的话了,更别动辄打骂。待会儿去我诊室,我给他做个简单的心理评估,看要不要干预。至于他爸爸的事……”
“如果老人家实在联系不上,可以找社区或者医院的社会工作者帮忙想想办法。孩子这个年纪,最缺的就是安全感,一味用偏方和迷信去吓唬,只会适得其反。”
她说完,重新弯下腰,朝小男孩伸出了一只干净白皙的手,声音再次变得轻柔:“走吧,跟姐姐去办公室,那里有好多好玩的沙盘,咱们一边玩一边聊聊你爸爸,好不好?”
小男孩抬头看着她,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许愿的指尖。
许愿牵着小男孩温热又微湿的手,带着那对老夫妻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一路回到了二楼的诊室。
老大爷扶着还在抹眼泪的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排椅上等候,许愿则单独带着男孩进了诊室。
“坐吧。”
许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质沙盘,和一筐种类繁多的微缩沙具,推到男孩面前。
“你奶奶在外面等着呢,不用怕。”
“既然你平时晚上只能对着墙角说话,那现在咱们换个方法。你挑几个沙具放在这里,就当是把你心里想跟爸爸说的话,摆给他看,怎么样?”
男孩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他放下一直攥着的奥特曼,郑重地摆在沙盘的正中央。
紧接着,他又挑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放在男人的旁边,最后,他拿起一个穿着小背心的小人,放在离房子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姐姐,你说……我爸爸真的还会回来吗?”
诊室门外的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紧接着,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在走廊里抹眼泪的老太太。
“许、许主任……”
“我刚才在外面,用我这破手机给他那个没良心的爹打电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回居然通了。”
“他爹说……说他年底能赶回来。您看,能不能让我先跟孙子说一声?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这病就好了。”
许愿还没开口,坐在沙盘前的小男孩猛地抬起了头。
“奶奶……”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老太太听见孙子这声喊,眼圈又红了,赶紧走上前,蹲在男孩身边,把手机递过去。
“真的,奶奶不骗你。你爹说他这次肯定回来。你快跟他说两句!”
男孩看着那个有些破旧的手机,小手伸出去,却在碰到手机的前一秒又缩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许愿。
许愿朝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让奶奶带你出去和爸爸好好说说话,隔壁是休息室,隔音好,去吧。”
小男孩眼睛里的防备和恐惧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用力点了点头,主动牵住了老太太伸过来的手。
老太太连声向许愿道谢,拉着孙子快步走了出去。
诊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许愿坐在椅子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刚才那个去而复返的小护士探进半个脑袋,既有吃瓜的兴奋,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许主任,那个……外面有位先生找您。他说他姓凌,是昨天刚买了个888软胶枕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