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泽扬起唇角,回了个礼:“两位妹妹好。”
谢敬容隔着帷帽仔细观察着王维泽,此人倒也算得上丰神俊朗,肤色青白,眼型狭长。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不喜他,总觉得他的笑戴着面具,目光沉而粘滞,眼底藏着刀似得要把人看透。
在她打量王维泽的同时,王维泽也在端相着谢敬容。虽隔着帷帽,可也不难看出这是个柔情绰约,柳腰花态的美人。
这时,面前的贡院大门从内向外推了开来,一时鸦雀无声。
差役自内走出,扫视了一眼,随即开口道:“考生请依次到我这里排序,开始入闱搜检,送考人请止步于此。”
谢屹闻言看了眼差役面前已经筑起的人龙,转头对谢敬容和谢敬婉道:“我去排序了,阿容阿婉回吧。”说罢和王维泽一同上前排序去了。
姐妹俩点点头,目送着他的身影。
等谢屹和王维泽入了龙门,姐妹俩和王宝珠一齐回到了头门马车停歇处。
谢敬婉朝着王宝珠笑道:“宝珠妹妹,那我们就先上车了,府里再叙话。”
王宝珠笑着应道。
上了马车,谢敬容立马脱下帷帽,理了理被帷帽弄乱的发髻,看着谢敬婉有些吃味道:“我竟不知阿姐和宝珠这样要好了。”
谢敬婉闻言直发笑:“般般怎的这种醋也要吃?谁都越不过你去。”说着替她顺了顺发丝,继续道:“我这几日常去老祖宗处,陪她老人家说话解闷,有时宝珠也会来,就多了些相处。”
谢敬容听到这话,哪里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窍。
一时间姐妹俩相顾无言,心思各异。
那日谢敬婉知道了谢敬容想成全她和裴二的想法,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妹妹从小就有不同于常人的想法,有野心也有手段。父亲常说妹妹是生错了性别,若是个男子,比阿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崔子聿瞧着是个芝兰玉树、品行高洁之人,可崔氏历经几朝,是最看重繁文礼节的,未必能容得下妹妹这样的女子。再说她是姐姐,怎么也不该让妹妹去担这份责任,遂决定从老太太下手,每日去她跟前晃悠陪伴。
而谢敬容则是知道劝不动谢敬婉,索性就由着她去老祖宗面前承欢。
蓦地,谢敬容想起谢承厚之事,便将那日之事告知了谢敬婉。
谢敬婉轻拍她的手,宽慰道:“父亲既把怀信交于你,你就是怀信的规矩,那样的蛀虫早该处理了。”
“我想着等阿兄春闱过后,便将怀信交还给他打理。”怀信始终是谢氏的产业,不是她的。
谢敬婉看着谢敬容,叹了口气道:“你若交还,只怕阿兄未必会接。一则,你接手怀信的这几年,将怀信的声誉和利润做了起来,且从未出过差错,父亲对此很是满意;二来,阿兄若是中榜,按照父亲的计划,是想将兄长安排入中枢,可谢氏在昭京已无根基,兄长自然需要多忧虑筹谋,如此一来怕是难再分心。”
顿了顿,又道:“出发来昭京前,父亲虽未言明,可你我却心知肚明,父亲是要我嫁入崔氏长房,而你需打理谢氏一族在昭京的庶务,从旁协助兄长。”
是啊,谢敬容怎会不知,不管是她还是阿姐,都只是兄长和谢氏一族的铺路石罢了。当初父亲把怀信交给她打理的时候就存了心思,想看她是否真的奇货可居。从一开始的一间分号,到怀信所有分号都交到她手里,无疑她是通过了父亲的考验。
对于家族的计划,她原本打算虚以委蛇,再伺机找到回去的办法。可那日捶丸,见到和裴二在一起的阿姐后,她改变了主意。不知是从阿姐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还是同为棋子的兔死狐悲,她决定挣扎出一条新的路,让阿姐获得自己的幸福。她们中有一个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够了,至于她自己,如果顺利找到回去的方法,那她当然也能幸福。
谢敬婉见她垂着头不搭话,以为她心里不痛快,抬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道:“般般,我知你心里所想。你从小就与一般人不同,那些繁文礼教不该成为你的束缚。我希望你快乐、自由,希望你带着我的那份向往去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在方寸之宅内。从旁协助兄长虽艰难,但终有自由之日。”
“阿姐”谢敬容抬起头来看着谢敬婉,眼眶微红。
她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成全对方。
谢敬婉抬手去抹谢敬容眼尾的泪珠,谢敬容顺势抱住了她,在她耳旁问道:“阿姐信不信我?”从谢敬婉怀里退出来,谢敬容握着她的手郑重道:“阿姐若是信我,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谢敬婉本想反驳,可妹妹笃定的话语让她内心犹豫了,真的可以吗?
回到卧云堂,谢敬容吩咐芜忧将玉竹麦冬乌鸡汤装好放在食盒里,便直接去了明月居。
院门处还是那个小厮,依然羞红了脸,不敢直视谢敬容,只行了个礼道了句:“容姑娘请稍等。”便往院里跑了去。
不一会儿,阿奇出来了,躬身行了个礼,“容姑娘,公子这会在见客,您随我到偏厅歇息片刻。”
谢敬容却摇了摇头,笑着将食盒递给阿奇,“我还有别的事,你将这食盒给表哥,让他趁热喝。”
崔子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议事完毕,与其干等着还不如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且她也不想太过主动,温水才能煮青蛙,感情中只有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待阿奇接过食盒,谢敬容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阿奇在原地愣了片刻,有什么事能比见公子还重要?
出明月居,谢敬容乘着马车去了花间赋,奇楠香的委托也该完成了,再者冰肌玉骨膏已经制了出来,是该去一趟了。
一入花间赋的大堂,许大赋便迎了上来,邀功似地指着窗边新添置的试妆台,谄媚着道:“姑娘您瞧,试妆台已经打制出来了,您别说,有了这试妆台,以往左右为难的客户都有了选择,本该不成的单子竟也定了下来。”
他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姑娘能有这等本事,只随手指点一下,便解决了困扰花间赋多年的问题。喜的是,姑娘既看上了花间赋,他便能有幸同姑娘一起经营,自然也能从中窥探到一二本事。
谢敬容看了他一眼,并未搭话,朝二楼包间走去。
许大赋却并不气馁,一定是姑娘觉得他见识浅了,不愿意搭理他。这么一想,更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了谢敬容身后。
包间里,谢敬容脱下帷帽,许大赋从门外小厮手里接过茶正转身,虽说已经见过姑娘的容貌,却还是被一晃心神,还好他早就传话下去,没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到这包厢来。
他压下心里那点子心浮气躁,抬手到了杯茶给谢敬容,又起身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了金胎嵌宝匣,打开来,推至她跟前,道:“姑娘,按照您的要求,奇楠香丸和香粉都已制成。”
金胎嵌宝匣内,数个小巧精致的香奁和数颗镂空金丝圆球整齐地排列着,谢敬容抬头看了许大赋一眼,他倒是用心了。
这镂空金丝圆球内置机环,可让香丸固定在内。有了这物,即便随身携带,步履摇晃,香丸也不会滚落出来,女子亦可作衣裳的搭配饰品来用,用来送人是最好不过,既贵重又贴心。
许大赋仔细观察着谢敬容的神色,瞧着应是满意的,心下更是得劲,姑娘终于知道他的好了。
想着更要展现自己的一番能力,脸上堆起讨好又得意的笑,“姑娘,上次您让我找的人已经挑好了。年轻些的叫范招弟,二八年华,家里务农,从小就帮着家里干农活,风吹日晒的,这皮肤哟,啧啧,那叫一个粗糙。”说着面露嫌弃之色,他没见过比男子皮肤还差的女子。
谢敬容抬手关上了金胎嵌宝匣,指尖在匣上轻点了一下,掀起眼皮问他:“范招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许大赋颇有些不解,这名字是有什么不妥吗?父母想生男孩却生不出的,往往会寄希望于各种偏方,包括起名。但他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前两年她被家里头卖了,正巧碰上了如意楼的翟妈妈,看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当个柴房丫头。”
谢敬容闻言勾了勾唇,“这妈妈倒是有点意思。”
“可不是,这如意楼是翟家祖传的基业,翟妈妈对姑娘们也好,出了事肯为她们出头,所以许多不得已流落风尘的女子都愿意去那里的,毕竟这样好的妈妈可上哪里还能找去?”
“倒是个性情中人。”谢敬容听他这么说,心里对这个翟妈妈高看了一眼。
听她这么说,许大赋原本忐忑的心平稳了一些,试探着说道:“姑娘,另一位符合要求的妇人就是这翟妈妈,她最是在意自己的容貌了,如今脸上岁月的痕迹愈发明显,可遍寻保青春之术而不得。”说着觑了一眼谢敬容,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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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