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云堂小院去往崔子聿的明月居,若是走近路,就得经过映月厅前大平台,拐入澄月亭,再穿过长游廊,层层叠叠,深幽错落。
回廊曲折,廊庑绵延,谢敬容额间早有薄汗沁出。但途花团次第盛放,暗香漫溢,春风穿廊而过,一阵阵花香混着清凉拂面而来,不仅卷走了汗意,满身的疲惫竟也悄然消散了。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谢敬容终于抵达明月居。
院门处的小厮见到她,不自觉地瞳孔放大,脸颊立刻覆盖了一层胭红,快速低下头不敢直视。头回见如此貌美的女子,好似青女下凡。
见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旁的芜心提醒道:“我家小姐是谢氏三姑娘,要见你家公子,烦劳通传一声。”
小厮听到提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更是赧然,磕巴着道:“小...小姐且稍等,小人这就去。”
片刻后,阿奇出来迎谢敬容,对她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容姑娘,且随我来。”
谢敬容跟在阿奇身后进入小院,边走边打量着布景。明月居庭中简素,花木疏朗,虽不似外头那般繁花喧闹,却别有一番意境。院中有一颗古松,笔直挺立,墙角植了些翠竹和兰草,脚下的青石路洁净无比,不见青苔。
阿奇带着谢敬容穿过小院,在正房门外停下,对着里面喊道:“公子,容姑娘带到了。”便对她行了个退下了。
“容表妹,进来吧。”隔着半掩的门扇,里头传来崔子聿低沉清冷的声线。
谢敬容轻轻推开半掩的门扇,冷冽的清香扑面而来,似墨香,又似松香,淡却不容忽视。
“子聿表哥。”谢敬容轻轻唤了他一声。
崔子聿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案前,指尖还捏着一册书卷,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坐在她身上。
“路上走得久了?”
听到他的问话,谢敬容抬手摸了摸头发,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有些失礼,鬓角的薄汗粘着碎发,被春风吹乱了些许。
她尴尬地低下了头,心里头怪上了这恼人的春风。她起了个大早,特意做了个好看的发髻,结果这会子已经吹得没型了。
“找我可是有事?”崔子聿见她正低着头暗自懊恼,再次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如山涧寒泉。
“子聿表哥,我来给你送山药莲子羹。”他在缓解她的尴尬,便顺着他的话回答道。说罢缓步上前,要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
崔子聿眼皮微掀,与她对视,眼神冷淡地看着她。
谢敬容见他不搭话,也没有要伸手接食盒的意思,便开口道:“那日在马车中,子聿表哥问我是否对别人也是这样,我...”
她低着头,做足了一脸欲语还休的劲,齿尖摩挲着樱唇,指尖攥紧了手帕。
忽的,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定,猛地抬起头来,眼一闭,心一横,嗫嚅道:“我不曾对旁人这样的,只有...”说着觑了一眼崔子聿,眼眶有些泛红,声音更小了:“那日是我唐突了,还请表哥见谅。”
听到这话,崔子聿眉尾压低,眼眸微敛,看向她的眼神似有探究之意。
一阵沉默,就在谢敬容盘算着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食盒。她愣了下,而后一脸欣喜地看着崔子聿,边将食盒递给他,边说道:“这山药莲子羹颇费功夫,我今日早起去小厨房熬了足足两个时辰,表哥尝尝可好?”
甜言蜜语地哄人嘛,她是最擅长不过,只管把自己的一分心意诉说成七分,大多数时候男人都会信以为真。
崔子聿对上她眼含笑意的双眸,此刻正盛满了期待地看着他。
“好。”
他将食盒接了过来放置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山药莲子的清苦自下而上飘进鼻尖,带着似有若无的甜香。
崔子聿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兄长明日就要入贡院了?”
“是。”
崔子聿从食盒中拿起羹碗,边问道:“可都安排妥当了?”
谢敬容笑着答道:“都安排妥当了,今日早晨去给阿兄点了所需之物,明日一早我和姐姐去送阿兄。”
崔子聿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手里的羹,里头似有一股蜂蜜的甜味钻入鼻腔,遂抬起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谢敬容会意,笑意盈盈看着他解释道:“我在里面加了少许蜂蜜,可缓解莲子的苦味。表哥平日里颇费神思,这山药莲子有固脾养神之效,最是合适了。”
听到这话,崔子聿拿羹碗的手一顿,看着她缓缓道:“表妹有心了。”
在谢敬容的脉脉注视下,崔子聿喝了两口,确实如她所说,蜂蜜的甜压住了莲子的苦,是点睛之笔。
“不知可合表哥的口味?”谢敬容观察着崔子聿的表情,见他眉眼舒展,想来是喜欢的。
崔子聿看了她一眼,道:“不错。”
谢敬容立马呼了口气,将怕不合崔子聿口味的紧张和得到他肯定之后的放松表演得惟妙惟肖。
她当然知道这山药莲子羹不可能难喝,不然她之前也不会缠着芜忧给她做。
“表哥喜欢就好,也不算白费了我的功夫。”嗓音带着江南的黏腻软意,眼波似水,目光缠绵热忱,好似她的眼里只容得下他。
崔子聿心跳猛地一滞,拿着调羹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眼底深处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面色却平静如常,从容依旧,只看着她不搭话。
谢敬容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道:“若是表哥喜欢的话,我明日还给表哥送。”
“不必了。”
崔子聿的话响起,让谢敬容心头一颤,明明嗓音沉稳温润如春风,说出来的话却似寒冬腊月里的冰柱子,叫人寒心。
他居然拒绝了她,谢敬容气得心里只咬牙。
从崔子聿的角度看过去,谢敬容头微微垂下,嘴唇紧抿,长睫扑闪,一滴泪自眼尾沁出,悬而未落。见她这副神情,他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
斟酌着开口道:“我是觉得庖厨之事繁琐耗神,表妹太过费心。”
谢敬容听到这话,缓缓抬头看着他,认真又执拗道:“可我并不觉得为表哥做这些费事。”
“既如此,那就劳表妹费心了。”
目的已然达到,谢敬容心里松了口气,她对自己的演技还是有些自信的。
“表哥,那我就先回去了。”谢敬容看着崔子聿,眼里似有不舍。
崔子聿点了点头,喊来阿奇,吩咐道:“将容表妹送至卧云堂。”
阿奇猛地一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自家公子。以往萧芙卿小姐来的时候,公子都只让他送到明月居院门口,怎的今日会让他将人送回去。
见崔子聿双眸微敛看着他,似是在嫌他话多,阿奇连忙道:“是。”
谢敬容回到卧云堂,芜忧便迎了上来,伸手搀扶着她,便卸了力靠在芜忧身上往正房内走去。她今日起太早,又走了这么多路,还演了一出劳神伤心的戏,着实是累着了。
芜忧笑着看向她,自家姑娘有时还跟个孩子似的。她一手打起了帘子,一手环住谢敬容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冰肌玉骨膏已经制成了。按照小姐的要求,制成了两份。”
谢敬容在芜忧的搀扶下坐上了软榻,本已有些睡意,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拿来我瞧瞧。”
芜忧颔首,将桌上的冰肌玉骨膏拿来递给她。
谢敬容接过装着冰肌玉骨膏的瓷盒,甫一打开,便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个味道。芜忧,你可太心灵手巧了。”笑意吟吟地看向芜忧。
芜忧被自家小姐这样看着,有些脸红,害羞道:“小姐,你可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她一个女子都受不了。
谢敬容听她说这话,打趣道:“你可不能爱上我,我还是喜欢男子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促狭。
芜忧这下更是赧然,羞红了脸,低头嗔怪道:“小姐——”
这边,阿奇将谢敬容送回明月居后便回到屋内,进来将食盒收拾了,目光落在碗内,心里吃了一惊,公子竟然将这碗羹喝完了。
阿奇边收拾边朝一边觑了一眼自家公子,看来公子对容姑娘的确与众不同。早前晴兰宴的时候,从来不许别人踏足的竹林也让容姑娘进去了,还带着去了竹篱小院。
想到这里,阿奇心里很是高兴,这些年公子背负着崔氏的希望和责任,把自己逼得很紧,已是弱冠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容姑娘出现后公子开始有变化了,看来要不了多久,公子和容姑娘就能有好事了。
阿奇越想越开心,提着收拾好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崔子聿朝阿奇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他动作神情的变化了然于心,唇角微扬。
次日,天刚破晓,薄青色的晨雾还弥漫在院中,谢敬容就已经起来梳洗打扮了。
待匆匆用完早膳,她交代芜忧熬制一道玉竹麦冬乌鸡汤,便出发和谢敬婉一道去送谢屹前往贡院。
他们到得算早,马车行至贡院处时已有细碎絮语声自车外传来,有关切的叮嘱,有殷切的希望。
三人下了马车,车夫帮忙将马车上的物资卸了下来。数十步远处,便是贡院头门,朱红巍峨,沉穆凛然。
谢敬容和谢敬婉一道,跟着谢屹入了头门,经过仪门,最后在龙门处停下。龙门是考生搜检入场之门,送考人只能送到这里。
谢敬容抬头看着正中匾额上的“天开文运”,一时有所触动。十年寒窗无人问,不知有多少人期冀着靠此出人头地。对世家士族子弟而言,会试只是个过场,就算不成,也有荫官可做。而对于那些普通人,确是他们毕生卯足了劲也要去跃的龙门。
她心里叹了口气。世家尚且需要关系打点,何况平民子弟。就算中了,也只能被安排去无人问津的偏远荒凉之地做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晋升无望。
思绪回笼,谢敬容转头望向身侧,谢敬婉正仔细叮嘱着谢屹,让他不能贪凉,不可多食,要多忌口,不能在考试前出什么岔子。
一旁的谢屹投来了求救的眼神,谢敬容好笑道:“阿姐,你可不要再念了,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在此。”
谢敬婉闻言噤了声,隔着帷帽嗔了她一眼。
从各处赶来的考生络绎不绝,此时身旁的空地处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群。
忽的,有人挽上了谢敬容的手臂,耳边同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阿容阿婉,果然是你们。”
谢敬容转头看向身侧,王宝珠语气中满是惊喜,没想到能在此处碰上。
“我们来送阿兄赴考,宝珠怎么在这?”谢敬容看着她道。
王宝珠看向一旁的谢屹,伏身行了个礼,道:“我来送我二哥哥。”说着让了一步,有一男子自王宝珠身后向前一步。
谢敬容和谢敬婉这才注意到王宝珠身后着墨色锦袍的男子,他笑着朝谢敬容兄妹三人行了个礼,笑道:“原是则澄在此。”
谢屹也反应过来,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王维泽。虽两人同在观澜书院,但王家在昭京有根基,他以为王维泽会走荫官之道,倒是他着相了,回了个礼道:“没想到能在此碰到明甫。”
接着对着他介绍道:“这是我家里的二妹妹和三妹妹。”说着转头看向姐妹二人,跟她们解释道:“阿容阿婉,这是我同窗,王家二郎维泽。”
谢敬容和谢敬婉听兄长介绍,立马了然,当即朝王维泽行了个礼,道:“维泽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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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表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