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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病娘葬

我背靠虹桥栏杆,腕间蛊毒丝丝抽着疼,那钝痛刻在骨缝里,时时刻刻提醒我,多年前那场染血的旧事。

十三吉凶,无情查了九个月才查到一人,牧野弥。蛊毒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发作,我算不清自己还能撑多少时日。神侯府耗空了我太多心神,再这般耽搁下去,倒不如归回三清山,落个清净。

正出神,慕阑珊哭着从我身侧狂奔而过。我伸手攥住她发抖的手腕,唤她一声阑珊姑娘。她猛地回头,眼尾浸满红肿,分明是已经痛哭了许久,想来是遇了天大的难处。

我轻声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半句应答也无,反手紧紧扣住我的手,拽着我往城外山野疯跑,一路奔到城郊荒坡。

她喘着哭着催我,快些,去找李子。

话音落尽,她又独自往前冲,留我一人立在原地,满心茫然,何为李子,何处寻李子。纵然全然不解她的执念,我还是顺着她跑开的方向,一步一步去寻。

漫山荒草翻遍,沟渠山谷尽数寻遍,这片城郊野地,连半棵李树都寻不见,又何来一枚李子。

我顺着溪流往前走,河岸边缩着慕阑珊,肩头一抽一抽地埋首痛哭。我缓步走至她身侧,轻轻蹲下身,再一次问她究竟为何这般难过。

她忽然抬起泪眼,哑声问我,城里街市,会不会有李子售卖。

我心里依旧揣着一团迷雾,却还是轻轻点头,陈叔的水果铺子,常年摆着新鲜李子。

她即刻攥住我的手再度奔跑,野草的叶缘割得脸颊生疼,一路踩出歪歪斜斜的荒径。我跟在她身后,不停劝她慢些,不必这般急切。

街市的水果铺遥遥在望,她却停在远处,只静静望着铺子,不肯上前。我问她为何不进去,她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说自己身无分文。

我自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尽数塞到她掌心,让她去买李子。

她攥着钱买好李子,头也不回地朝自家院落飞奔。我跟在身后,一遍遍劝她慢行。

她一头扎进小院,我悄悄躲在屋后檐下,没片刻功夫,屋中便炸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心下一紧,生怕她出什么岔子,推门冲进屋内。只见慕阑珊伏在床榻上恸哭,像一头失了母亲的幼兽,一遍遍地轻拍床榻上她病重的娘亲,方才买回的李子滚落满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缓步走进屋,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李子一一拾起,整齐码放在木桌之上,再走到她身侧,轻轻拍抚她不停颤抖的脊背。我素来拙于言辞,不知该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能静静陪着她。

后事料理完毕,我陪她坐在娘亲的墓碑前。她望着碑面,似哭似笑,手中酒壶举了又举,烈酒一口接一口往腹中灌。夕阳铺落满身,漫天霞光赤红如血,于她而言,这落日便是一场浸骨的悲戚。

她将酒壶递向我,邀我同饮。满心凄楚之下,我没有推拒,陪她共饮几杯。酒意漫上来,她才缓缓说起年少旧事。

人大抵都是这般,烈酒入喉,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便一股脑翻涌发酵。

她垂着头静默半晌,脸上情绪藏得严实,我读不出半分悲喜。

她说家中原不止她一个孩子,从前还有兄长与姐姐,只是两个孩子都没能活过襁褓,早早夭折。父亲是个贪酒成性的醉汉,日日殴打母亲,家中微薄积蓄尽数被他挥霍一空。

待到她降生,父亲见生下的不是传宗接代的男婴,当即对母亲一顿毒打,事后竟将虚弱的母亲关进猪圈。她三岁那年,父亲卷走家中仅剩的银钱外出酗酒,直至夜半也不曾归家。

后来才知,那夜他醉醺醺行经虹桥,失足栽进桥下大运河,就此丢了性命。

她说起这段过往时,语调平淡至极,平淡得好似在闲谈街市上新出的吃食,无半分波澜。

自此世间只剩她与母亲二人,母女俩相互搀扶,苦苦度日。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长大,好不容易熬到她年满十七,能做工挣钱分担生计,母亲却缠绵病榻,一病不起。

母亲总暗自愧疚,觉得自己一身病痛拖累了女儿。她次次反驳母亲,若不是娘亲苦苦撑着,她根本活不到今日。

常年卧榻,母亲肌肉日渐萎缩,大小便全然不能自理,每一次呼吸都费劲,出气总赶不上进气。

弥留之际,她安静守在娘亲床边,背过身不敢看母亲最后模样,只无声落泪。

说到此处,她猛地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借着酒意麻痹心底翻涌的剧痛。

临终前,母亲微弱开口,说想吃一口李子。

她低声呢喃,娘亲勤勤恳恳操劳一辈子,求老天发发善心,成全她临终这一点微小念想。

她当即夺门而出,满山遍野寻找李树。城郊每一道沟渠、每一处山谷她都熟记于心,她一遍遍在心底自问,这条沟谷会不会长李树,旁人田地里的李子是否已经摘尽。

枯黄茅草铺满山野,她迎着冷风不停奔跑,滚烫泪水顺着脸颊,被风吹向旷野深处。

寻遍整片山野,终究寻不到半颗李子。

暮色沉沉,夕阳下坠,她立在荒坡之上,满头大汗茫然四顾,周遭只有无边茅草,与草木焚烧后焦黑的残灰。

她忽然想起城内集市,幼时她常和母亲摆摊谋生,她总在一旁吆喝叫卖,孩童心性耐不住枯燥,吆喝不了两句,便跑到一旁玩耍。

她疯跑到集市水果铺,伸手摸向衣兜,空空如也,那一刻满心都在想,若是身上有钱便好了。

漫天夕阳赤红如淋漓鲜血,远山剪影浓黑似墨,归巢水鸭沉默掠过天际,风中枯草弯折,尽是枯瘦颓败姿态。

她靠在我肩头轻声说,娘亲一走,这世间她再无牵挂。往后她也想像我一般,闯荡江湖,去圆年少藏在心底的江湖梦。

酒意沉沉,她倚着我的肩头沉沉睡去,我抬手,轻轻拭去她唇角残留的酒渍。

群鸟掠过天际,在西天划出一道浅淡弧线,枯黄野草被晚风伏倒,静静覆在她娘亲的坟茔之上。

唉……

终究还是苦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