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赵府突发命案,朝中素有“清正廉洁”之名的赵大人离奇殒命于卧房之中,案发现场看似自缢,却处处藏有诡异破绽。我受神侯府所托,前来彻查此案,不愿遗漏半分蛛丝马迹。
这件事已传遍整座磁州城,那晚我躺在客栈,毫无睡意。
二天一早,我简单收拾,立即前往作案现场,六扇门的人拦在院外:“闲杂人等勿进!”我随手掏出神侯府令牌:“神侯府察查!”六扇门的人见着我手中的令牌,眼中闪过不可思议,或许是没料到神侯府会派我前去查案。
我步入赵大人卧房,细细勘察屋内痕迹,房中桌椅整齐,并无打斗乱象,唯有房梁悬绳、尸首垂落,乍看的确像是自尽收场。可越是规整的现场,便越是刻意伪装,我心底已然断定:此案绝非自尽,乃是精心布局的凶杀案。
我缓步踱步屋内,细细打量房中每一处不起眼的陈设,试图一点点还原凶手的作案经过,在脑海中拼凑完整的案发画面。众人皆将目光锁定在案前饭菜之中,反复查验饭菜无毒、无味,便草草认定无可疑之处。
可我却捕捉到了所有人忽略的死角——饭菜无毒,未必酒水无虞。
我的目光骤然落在床头柜那一壶无人留意的酒上。我快步上前,抬手取过酒壶,细细观察酒水状态,俯身轻嗅,一股极淡的异样苦涩腥气混杂酒香扑面而来,与寻常酒水截然不同。
刹那之间,我豁然通透。
想必是赵大人深夜独饮,酩酊大醉、毫无防备之时,贴身之人借机奉上早已备好的毒酒。赵大人醉酒无知,尽数饮下,中毒殒命。凶手待赵大人气绝之后,唯恐毒杀痕迹被人查出,便刻意用绳索勒紧死者脖颈、悬挂房梁,伪造出自尽假象,掩人耳目。
可此案仍存最大诡谲疑点,久久萦绕我心头,无法解开。
坊间全城皆传,案发夜半四更,赵府之内曾传出赵大人清亮的歌声,字字清晰、宛若本人。人人熟知赵大人常年唱戏、嗓音独特,寻常之人绝无半分模仿可能。可死者已然身死,夜半歌声从何而来?
我心头猛地一沉,当即追问一旁协助查案的沈清欢:“当夜凌晨四更,听闻赵大人歌声的证人是谁?立刻查清!”
沈清欢闻言一愣,全然不解我的用意,连忙依令下去排查。不多时,查探结果传回,当夜唯一证人,乃是东城一名嗜酒的老光棍。那夜他酒瘾发作,深夜出门买酒,途经赵府,亲耳听见屋内歌声,只当是赵大人深夜自娱,未曾多想,转身便离去了。
线索彻底锁死,疑点却愈发深重。
世间人人声线各异、独一无二,绝无完全重合之理。凶手究竟用了何种诡异手段,能完美复刻赵大人的嗓音,逼真到让寻常路人毫无半点察觉、深信不疑?
我顺着线索层层推演,下毒之人必是贴身亲近、能自由出入卧房、近身侍奉赵大人之人,唯有府中下人具备作案条件。可既能常年潜伏府中、隐忍蛰伏,又能完美隐匿自身特征、伪造声音,唯有一种可能。
我当即沉声下令:“立刻彻查赵府上下所有仆役下人,重点排查所有常年哑巴之人!”
沈清欢满心疑惑,不解追问:“少侠,排查府中下人情理之中,可专门排查哑巴,这是为何?”
我唇角微扬,轻笑作答:“若一个人刻意装哑数年,常年闭口不言、隐忍蛰伏,从未在旁人面前开口,世人便从未听过他的本音。待到他真正开口模仿他人声线,天下何人能辨真假?”
一语点破迷局,沈清欢瞬间恍然大悟,即刻传令下去,逐一审问盘查赵府所有仆役。
而我心知此案不止官府一方追查,明昭侯方承意亦暗中紧盯此案、步步追查。我绝不能落后于人,若是被他抢先查到真凶、了结此案,我此番神侯府的任务便是彻底失败。
我不愿坐以待毙,悄然抽身离开赵府,独自潜至方承意落脚的小楼之外,隐于对面屋檐之上,屏息藏匿,静静窥探楼中动静。
小楼之内,方承意端坐案前,悠然品茶。侍卫宋尧躬身禀报查案进展,字字清晰落入我耳中:“侯爷,赵大人命案真凶,极有可能是赵府哑巴下人李宁。当夜夜半歌声,大概率是他刻意伪装演唱,属下推测,此人常年装哑蛰伏。”
方承意轻抿热茶,神色淡然,语气笃定:“不错。待查实,将李宁带至本侯面前。常年装哑隐忍之人,本侯自有办法令他开口认罪。”
屋檐之上,我心中骤然一凛。
果然与我所有推测分毫不差!
我瞬间绷紧心神,胜负欲与紧迫感尽数翻涌心头。我一定要比方承意先一步抓到李宁、查清全部真相、了结此案!绝不能输!
我悄悄收敛周身气息,屏住呼吸,利落翻身跃下屋檐,不敢有半分迟疑,快步疾奔赶回赵府,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务必抢在他之前拿下真凶!
赶回赵府,我匆匆寻到沈清欢,语气急切:“清欢!速速带人捉拿李宁!他便是此案最大嫌疑人!”
沈清欢早已信服我的推理判断,不敢耽搁,立刻遣人手四下搜捕李宁下落。
我立在庭院之中,来回快步踱步,心底焦灼万分,忐忑不安。我最怕等来的消息,便是方承意抢先一步找到、带走李宁。一旦被他抢占先机,我此次任务便彻底失败。
就在我满心焦灼之时,一名捕快匆匆狂奔入院,高声禀报:“大人!李宁现身城中戏院!明昭侯方承意已然带人赶赴戏院,将戏院团团围住!”
心头巨震,我厉声喝道:“备马!”
我翻身上马,策马疾驰狂奔而去。狂风呼啸而过,狠狠刮过耳畔,烈烈风声似在催促、似在竞速,我一路疾驰,满心皆是焦灼,生怕晚到一步、错失先机。
待我赶至戏院之外,只见戏院四周早已被方承意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百姓层层叠叠围堵门口,侍卫严守各处正门,硬闯必然引发冲突、落了下风。
我迅速冷静判断局势,放弃正门,悄然绕至偏僻侧门,闪身溜入戏院之中。
戏台之内,我一眼望见方承意端坐椅上,身姿矜贵、神色淡漠。少年模样的李宁垂首立在他身前,身形单薄、脊背紧绷,宛若犯错待罚的孩童。一旁戏班班主满脸愁苦,连连开口诉苦求情。
“李宁这孩子命苦,自幼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还是个哑巴。我心生恻隐,收留他在戏班度日。他身边唯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李惜,是他早年捡来的孤女。那姑娘天生一副唱戏好嗓子、天资绝佳,模样更是灵动秀美,可惜数月之前,无故离奇失踪,好好一个唱戏苗子,就此埋没,实在可惜可叹!”
班主句句悲切、字字怜惜,可端坐一旁的方承意神色始终平淡无波,眉眼清冷,没有半分动容,更无半分饶恕放过李宁的意思,压迫感沉沉笼罩全场。
我隐在戏台后方立柱之后,静静听完全部说辞,心底瞬间串联起所有前因后果。
李惜无故失踪,绝非偶然!
赵大人表面清正廉洁、广受赞誉,背地里定然恶行滔天!李惜的失踪,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便是李宁隐忍数年、装哑蛰伏、铤而走险痛下杀手的真正根源,是他所有恨意、所有罪行的唯一缘由!
想通所有关节,我不再隐匿身形,缓缓从立柱之后走出。
我语带打趣,故意打破场内沉寂:“方侯爷,您如今权势在握,竟连一个可怜哑巴少年都不肯轻放过吗?”
方承意闻声抬眸,倏然展开手中折扇,眸含浅淡笑意,了然道:“躲在暗处窥看许久,终于舍得现身了?”
原来从我潜入戏院、隐于立柱之后的那一刻起,心思缜密、洞察一切的他,便早已察觉我的踪迹,只是未曾点破、静静旁观而已。
我缓步走到方承意身前,淡淡笑道:“人人皆赞明昭侯心思缜密、洞察万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我未曾急着拆穿李宁装哑的真相,也未曾急于定罪追责。此刻唯一要紧之事,便是先将受尽苦楚、身不由己的李宁带离此处,抢在方承意之前掌控人证、了结此案。
我转头看向始终垂首沉默、身形单薄的李宁。他看着不过十六年岁,眉眼青涩,满身怯懦隐忍。我心生柔软,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温声开口,温柔试探。
“李宁,别怕。你告诉兄长,此案当真与你全然无关吗?你生性温顺,若非走投无路、受尽委屈,绝不会行此极端之事。你到底是因何苦衷,犯下这般错事?”
我佯装心疼怜惜,伸手将瘦弱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俯身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悄然轻语,句句戳中他心底软肋。
“是不是因为失踪的妹妹李惜?没关系,你悄悄告诉兄长。若是你不愿在此处言说,我即刻带你离开,换一处无人之地细说,无人敢拦我,无人能逼你。”
长久压抑、紧绷数年的心防,在这般温柔安抚之下轰然崩塌。
李宁猛地抬头望向我,眼底瞬间湿润泛红,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恨意与无助尽数翻涌而出。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死死紧紧抱住我,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隐忍多年的泪水无声坠落,埋在我怀中失声痛哭,像一只受尽世间磋磨、遍体鳞伤的幼兽。
良久,他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含泪望着我,轻轻点头,默许愿意随我离去、吐露全部真相。
我轻轻牵起他的手,转身迈步,径直走出戏院院门,穿过层层围观人群,坦然离去。
身后,方承意静静端坐原地,眸色沉沉,默默望着我与李宁离去的背影,自始至终未曾出言阻拦、未曾派人追赶。
一旁侍卫宋尧低声请示:“侯爷,是否派人拦下二人?”
方承意轻轻摇头,折扇轻合,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动容,轻声感慨:“神侯府出来的人,果真不简单。”
便是此刻起,这位清冷矜贵、心思深沉的明昭侯,心底悄然对我生出不一样的好感与留意。
我带着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李宁,远离喧嚣人群,行至无人僻静的河畔,并肩坐在河边平整的青石大石之上。
晚风轻柔,河水潺潺,四下安宁无扰。
李宁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将压在心底数年、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苦衷,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我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从小在戏班打杂长大。为了安稳度日、少惹是非,我便常年装作哑巴,闭口不言,隐忍度日,旁人皆以为我天生不能言语。我自己也早已习惯沉默寡言、独自熬苦。”
他话音微顿,眼底泛起层层酸涩回忆,继续缓缓诉说过往。
“我五岁那年,独自坐在这片河畔吹笛散心,远远看见河面漂来一只破旧木桶,桶中竟躺着一名嗷嗷待哺的襁褓女婴。我心生不忍,将她救起收留。那时的我尚且年幼,自顾不暇,却还是拼尽全力,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悉心抚养。”
“我一人辛苦劳作、省吃俭用,独自撑起两人生计。白日在赵府做工谋生,夜里回戏班照料妹妹。岁月流转,她渐渐长大,生得灵动秀美、温婉可爱,又天生极有唱戏天赋,登台唱戏、声声动人。我们日子清贫平淡,却相依为命、安稳温暖,我本以为,我们兄妹二人,便能这般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说到此处,他声音骤然颤抖,恨意与悲愤尽数翻涌眼底。
“可一切安稳,都毁在了赵大人手中!”
“他身居高位、伪装清正,背地里贪婪卑劣、仗势欺人。他看中我容貌清丽、天赋绝佳的妹妹,强行将她强占强娶,肆意欺凌!我妹妹性子刚烈、不堪受辱,受尽折辱折磨之后,终究不堪人世苦楚,绝望自尽,含恨而终!”
我静静听着,心头阵阵发沉,满心唏嘘悲悯。
李宁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字字泣血:“你可知,害死我妹妹、毁我所有安稳的赵大人,事后给了我什么补偿?”
我轻轻摇头,无言以对。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尽悲凉的冷笑,字字刺骨:“他给了我一箱绫罗绸缎!”
“绫罗绸缎,皆是官眷贵女方可穿戴之物,寻常平民百姓根本无权使用!他哪里是补偿,分明是变着花样践踏我、羞辱我!他毁我至亲、碎我所有希望,最后还要居高临下、肆意折辱!我眼睁睁看着年幼无辜的妹妹被恶人掠夺、被逼至死,却无力反抗、无力护住她半分!”
数年隐忍恨意,在此刻尽数爆发。
“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案发当夜,我主动近身侍奉醉酒的赵大人,将早已备好的毒药,悄然融入他的酒中。他醉酒昏沉、毫无防备,尽数饮下毒酒,毒发殒命。我唯恐他未彻底断气、死里逃生,又用绳索勒紧他脖颈,悬于房梁,伪造自尽假象,瞒天过海。”
“我隐忍装哑数年,从不开口,无人知晓我能言善语。夜半四更之时,我便刻意开口,唱出他白日未唱完的戏词,完美模仿他的嗓音,让全城之人都以为,当夜赵大人尚且存活唱戏,彻底洗清自身嫌疑、掩去所有罪证。”
听完他完整的复仇始末,我满心震撼、唏嘘不已。
一桩看似冷酷无情的凶杀命案,背后竟是少年数年隐忍、丧妹之痛、含冤复仇的无尽苦楚。世人眼中的恶凶徒,实则是被世道与权贵逼至绝境、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我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头顶,轻声安抚:“我知晓你满腹委屈、万般苦衷,你的遭遇,皆是世道不公、恶人作恶所致,我心中尽数明白、全然体谅。”
“可国有国法、朝有朝纲,杀人偿命、犯法必究,你终究犯下命案,罪责需认、法度难违。但你并非穷凶极恶、肆意作恶,皆是情有可原、被逼无奈。待公堂审判之日,我定会将你所有苦衷、所有隐情、所有冤屈,一字不漏如实禀明,全力为你陈情求情,尽力为你从轻论处、求得公允。”
李宁含泪点头,眼底满是释然与感激。
沉默片刻,他抬眸看向我,轻声提出最后一个心愿:“在随你归案之前,我能否再吹一次笛子?这首曲子,是我妹妹李惜生前最爱的曲调。”
我温柔应允:“好。”
少年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笛,唇落笛身,轻柔曲声缓缓流淌而出。
悠扬婉转的笛音漫过潺潺河面,温柔缱绻、带着淡淡凄楚。河畔微风轻拂,温柔吻过粼粼河面,池中荷花随风轻轻摇曳,似在伴舞;桥头两只喜鹊静静栖立,安然静听婉转笛音。
天地温柔,晚风静谧,所有杀伐、恨意、苦难与冤屈,似乎都被这温柔笛音缓缓抚平。
我抬眸望向澄澈长空,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舒展。
笛声悠悠,缓缓落幕,余韵久久不散。
我轻轻拍了拍李宁的后背,温声夸赞: “你吹得真好听。”
历经大悲大痛、放下所有执念恨意的李宁,终于牵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眉眼间的阴郁尽数散去。
我们并肩俯身,在河畔青石之侧,郑重埋下这支承载着兄妹二人全部温情、所有遗憾与执念的竹笛,让过往爱恨、半生苦楚,尽数埋于河畔尘土之中。
我望着平整的泥土,郑重许诺:“律法公正公允,善恶终有评判。我身为神侯府之人,必为你据实陈情,尽力为你求取从轻处置,还你一份公道。”
李宁安然颔首,眼底再无恨意,只剩释然安然。
岁月悄然流转,数月光阴倏忽而过。
那日埋笛的青石之旁,松软泥土之中,悄然生出一株洁白蓬松的蒲公英,亭亭立于河畔清风之中,温柔、干净、坚韧、生生不息。
恰似那两个苦命相依、短暂温暖、含冤隐忍、终得释然的少年岁月,尘埃落定,风过无痕,余生温柔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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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声笛声,河畔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