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玩家长时间未做出回应。系统将自动选择——】
自动选择，为了防止玩家挂机卡住剧情，系统会在倒计时结束后自动选A，或者是没有玩家想选择的选项，防止玩家退出游戏引进的机制。
【倒计时：3】
缇雅西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只要随便选一个，无论A、B、C，然后刺客会说预设的台词，进入下一段剧情，然后她会按照玩家手册一步步走完这场开场。
【2】
但她不想选，不是故意作死，是难以启齿。
这该死的改版货，刺客说话也不专业，怎么世界宕机还是出bug了，剧情是新的，词是旧的。
她还想说:“你这段台词是1.0版本的老词，我记得V2.4的时候不是改过一版吗？” “站位也错了，按原画设定你应该是左手持刀，你现在用的是右手，而且不应该知道我有极夜之心吗？”
“你们天衡互娱有没有一个人在乎过这个角色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1】
【系统自动选择：A. “你是谁？为什么杀我？”】
她的嘴自己动了，在系统强制下，替她说出了那个温柔困惑的A选项，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怯生生的，是配音演员在录音棚里配了三版、制作人选了“最让人心疼”的那一版、然后被压缩成.ogg格式塞进游戏文件里的声音。
刺客果然冷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还装无辜。”
一字不差。
现在这句台词贴在她脖子上，贴在她耳朵里，贴在她被迫说出的那个A选项的尾巴上。
她想吐。
缇雅西莉闭了一下眼睛，随之极夜之心湛蓝色的荧光缓缓亮起。
行，很好，情绪饱满，完全还原了她三年前凌晨时分，泡面凉透、打着哈欠敲出来的那行字。
不过，她现在只想说。
“剧本背得不错，可惜没导演教你怎么站位。”
说出话的一霎，缇雅西莉愣了愣，不过，她还以为需要自己等级再高一些才能突破这个禁制，没想到这么快，怎么回事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她的声音不大且平静，像在评价一份不合格的测试报告。
刺客的手顿了一下。
……别抖啊，戳着脖子了。
缇雅西莉发现自己的行为能不按照系统选项走了，且还没有禁言，就放心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V2.4改过版的事，没人通知你吗？”
刀还贴在她脖子上，但那只手……在抖？不确定，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刺客的手确实在抖，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如果不是刀刃还贴在缇雅西莉的脖子上，她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是在忍笑。
或者以为她们在玩过家家Cosplay。
“你……你说什么？”
刺客的声音恍然变成了介于困惑和恼怒之间的语调。
缇雅西莉偏了偏头，刀锋立刻跟上来，但她不在乎了，已经破皮了。
“我说，你拿错剧本了，V2.4的时候，这段台词改成‘闭嘴，别浪费我时间’。更短，更狠，制作人说这样‘更有压迫感’。”
顿了顿。
“当然，后来又改回去了。因为玩家反馈说‘刺客话太少，不够反派’，你们版本管理是不是一直这么乱？”
沉默。
缇雅西莉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不是好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疲惫感，连一个出场不到三十秒的刺客，都在这套系统里被改来改去、反复拉扯，没个准头。
就像她一样。
“你到底是谁？”刺客的声音终于从压低的伪装里挣脱出来，露出了本来的音色，青年音…
我是谁不重要，重点是你，一个NPC问我是谁，自己不知道吗？这声音倒是伪装的尚可吧。
“你不是NPC，NPC不会说这种话。”
拜托，明明在这个游戏里你才是NPC。
不过……缇雅西莉挑了挑眉。
NPC。
这个刺客刚刚说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词。
在《誓约编年史》的设定里，没有“NPC”这个概念，所有角色都应该是“这个世界里的人”，这是制作人赵恒想的规矩，其他策划，负责人也都同意，因为“NPC”肯定会让玩家出戏，要用“居民”或者“旅人”代替，是不突兀的。
但这个刺客说了“NPC”。
要么是写台词的人偷懒了，不过概率很小，毕竟这个游戏的客体还是很庞大的，在这么小的地方出戏也不是该有的制作游戏素养，要么，这个刺客和她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猜。”缇雅西莉说。
缇雅西莉没有立刻回答，此刻刀还贴着她的脖子。
但她也想起来一件事，缇雅西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兜帽的阴影下，极夜之心像蓝色的海里沉没的月亮，淡淡的发着荧光。
极夜之心。
她一笔一画地写下过它的形状、颜色，以及那条被制作人删掉、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规则。
杀她的人，会和她一起死。
属于缇雅西莉自己的保命机制。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莫名的爽，没想到这个机制竟然在游戏世界认可。
“我居然忘了这个。”
随即冰雪聪明的缇雅西莉小姐抬起头，那双异色的、冰蓝与琥珀金的眼睛没有属于人物角色的恐惧害怕，取而代之的是慵懒平和。
“你问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还有你先回答我，你敢杀了我吗？”
刺客的手顿住了，刀锋停在原地，一瞬间的凝滞。
“没听清？”她偏了偏头，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再说一遍。”
“你敢，杀了我吗？”
刺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缇雅西莉等了一秒、两秒，于是她自己接了下去，语气轻飘飘的。
“杀我等于杀你自己。”
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胸口的蓝色吊坠。
“这个，极夜之心，你没在任务简报里看到吗？哦对，你当然看不到。因为这玩意儿在V1.0就被删掉了，制作人说‘太复杂，玩家理解不了’。”
“但是啊，删掉的只是文字，它还在。”
刺客终于开口了。
“你是在……吓我？”
声音发紧。
“你可以试试。”缇雅西莉语气真诚地说。
“真的，我特别想看看，一个被删掉的设定，在这个破游戏里到底还生不生效。”
她往前凑了半寸。
刀锋更近了，但她不在乎。
“来，动手。”
………
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那只拿着刀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转身，缇雅西莉看清楚了兜帽下面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短发，深色的皮肤，眼睛是棕色的，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皮甲，左肩的扣子系错了位置，应该又是美术组的遗留问题，不过，不懂的玩家可能以为是小巧思吧。
但，也不对，这个角色也有点眼熟啊。
“你……”缇雅西莉盯着刺客的脸，那双棕色的眸子带着一种“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的茫然。
他是不是那个‘镜中之人’的废案啊？她见过，不是在测试里见的，是在公司那个被废弃的SVN分支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支线?镜中之人莫尔卡”，V0.8，那个支线的主角，就是一个会开始怀疑世界真实性的刺客，他会在某次任务中突然问主角：“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是被人操控的？像提线木偶一样？那些‘居民’……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活的？”
在那版剧本里，她用过“NPC”这个词，后来制作人说太meta而且俗套，就给砍了。
刺客的角色模型被回收，重新蒙皮、改了贴图，变成了今天这个“无名刺客”，出场三十秒，台词三句，然后被玩家遗忘，但在底层残留里，还留着那个词。
“NPC”是刺客自己的词吗？应该是吧。
而这个极夜之心，把缇雅西莉“即将想到”的那个意念，和刺客体内那块残留的碎片，连在了一起。
缇雅西莉想到此处声音乍然变弱了，这个刺客如果真是那个废物回收的角色，那她所说的任何关于解释的话都会如同宴会上拔塞后腐坏的水果酒令人厌恶。
“你是不是……”
“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碎镜子前，镜子里有很多个你，每个都在说不同的话？”
“你……怎么知道？”
缇雅西莉没有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这个刺客，不只是“被派来杀她的人”，而且这个角色是她认为写的不错的，但被丢弃的、然后又被人随手捡起来塞进垃圾剧情里的……造物。
“你叫什么名字？”缇雅西莉问。
刺客愣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任务简报上写的是‘无名刺客’。”
“我知道。”缇雅西莉
“我问的是，你原来叫什么？在那个被删掉的支线里。”
“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镜中人，他们叫我‘镜’。”
缇雅西莉闭了一下眼睛，细细回想。
镜。
她记得，她给那个角色写的备注是：“镜，破碎的，但从未消失。”同时也是Morka莫尔卡·镜中之影，暗影中诞生的人，却也是被遗弃在黑暗角落里的“残次品”
就像她自己一样，哦不，是原来的缇雅西莉。
可最终就算是废稿，镜最后的结局也是安排好了的，两版结局，都不甚满意。
“镜，你还有一个名字，莫尔卡。”
镜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已经完全垂下去了，他看着她，棕色的眼眸里感激吗，不，那绝不是感激，更不是困惑，也许是他……得罪了上帝，这一切都是骗局。
“没人认得我。”
“V0.8，支线‘镜中之人’，你是一个会在任务途中突然停下来，问主角‘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吗’的刺客。”
镜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镜的情绪被勾起，启唇轻声地说话。
“梦里的那些……碎镜子……不同的人在说话……”
“那是你的觉醒触发点，在原始设定里，你会在某次任务中看到一面碎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你的脸，而是无数个‘你’，不同版本的角色模型、不同版本的台词、不同版本的命运，你由此开始怀疑。”
她看着他。
“然后你会问主角：'我们是不是被某人操纵了？'”
镜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变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是怎样的？”
缇雅西莉张了张嘴，她突然不想回答了，不是因为她不记得，是……实在是她记得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