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缇雅西莉闻到了血腥味。
她自己的血？
缇雅西莉双腿跪在石板上，纤细白嫩的手掌撑在粗糙的石板上，额角流下的血糊住了她的左眼。她抬手一擦，血糊在惨白的小脸上在这个阴森的环境下格外瘆人。
她低头看清了自己跪着的地方：一块碎裂的菱形地砖，边缘刻着模糊的铭文。
是古帝国圣言体，她当初为了写游戏里的古籍谜题，翻了一整个月的资料查出来的。此时地砖上的词已经断成两半，剩下“…T SANCTUM”几个字母。
Sanctum，圣所。
这里曾经是供奉某个神祇的地方。
“是她。”司嘉礼的手不由得抚向那分不清五官身体的石块。
内心莫名的悸动感在触摸到石块的一瞬充斥了整个身体，很奇怪，她为什么会说出是「她」呢？
神祇的雕像碎成了那白茫茫一片，附着着数不尽的灰尘。
祭坛也被一株从地砖裂缝里长出来的灰白色藤蔓缠绕着，藤蔓没有叶子，像僵尸活死人的手指一样硬生生被掰着扭曲向上，顶端垂着一朵黑紫色的花。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这是她写的。
游戏设定里这种藤蔓叫“夜绞索”，专找活物的温度攀附，三年前她给美术组写设定的时候，还特意标注过“花瓣可做致幻剂原料”。
所有的细节都在提醒她同一件事，这个世界有一半算是她造的。
她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自己竟然穿到了游戏里，而这熟悉的开场圣殿废墟，不是缇雅西莉是谁？
一个一开场就跪在废墟里、满身是血、以最卑微的姿势等着玩家操控的角色。
而且无论是什么性向的玩家，最终等待的都是男主的救赎。
她也知道为何眼熟了，不是这片废墟让她眼熟，是“醒来”这件事本身。
她醒过太多次了。
数不清的凌晨，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黑眼圈，一次次调整跑图，每一次版本迭代，她都要从头开始测试，从废墟中醒来，满身是血，听着那七下丧钟，然后跑图、对话、战斗，记录bug，写测试报告。
同一个开场，重复了几十遍、上百遍。
每一次醒来，她都是缇雅西莉。
不，每一次醒来，她都是“缇雅西莉的操控者”。
所以“醒来”让她熟悉，不是因为她经历过这种事，而是因为她让缇雅西莉经历过无数次。
司嘉礼的喉咙像堵了一块铁，该死，该死，该死的。现如今，她成了躲在缇雅西莉皮囊下的一具灵魂。
三个该死，该死的公司，该死的制作人，更该死的她。
她撑着拱柱站起来，法袍下摆却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司嘉礼用力一拽，从碎石堆里的一根断裂铁链末端连着一个被砸扁的烛台底座，连带着也发出了动静。
法袍又撕破了一道口子，不过，破就破了吧，本来设定里对缇雅西莉的不公平就够烂的。
就在她站直身体的那一瞬，一缕散落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滑出来，垂在她眼前。
银灰色的。
不同于老人发色素裹的苍白色调，缇雅西莉的发根到发尾都是精心设计的、完美的。那暗色调、像暴风雨前云层背面的颜色，每一缕发丝都会在月光下折出极淡的蓝光。
缇雅西莉可真美啊。
当初美术组做人设图的时候，她写的“银灰长发”四个字，美工出了三版，制作人选了最“有破碎感”的那一版，还加了备注：“发尾要像烧过的灰烬，渐变成炭黑色。”
她盯着那缕头发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把兜帽戴上，重新遮盖住头发。
赵恒的所有脑细胞都用来想女角色的魅惑力了，不然后期所有剧情不会那么稀烂。
还有缇雅西莉的眼睛。
不需要看镜子就能知道自己的眼睛长什么样，缇雅西莉·奥·艾伯沙的眼睛，是整个游戏最烧钱的设定之一。
左眼是冰蓝色，右眼是琥珀色。
异色瞳，生与死在于一念之间的抉择。
这两只眼睛的颜色分别对应着她体内两种冲突的魔法本源，一个来自家族血脉，一个来自契约诅咒，它们相互制衡，也相互折磨，缇雅西莉每使用一次魔法，瞳孔深处的颜色就会淡一分。「瞳孔颜色会在特殊关卡吸引来仇家，将会增加死亡概率。」
「关卡内则有几率获得溺亡者之泪、雾隐砂、灰眸滴露。」
等到完全褪色的那一天，她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至于每一次使用，剧情中设定，玩家自行抉择的瞬间都要因为游戏里那可笑的爱情使用这种能力。
然后制作人说：“太好了，只要女主够虐够深情，玩家会哭。”
因为刚参与到游戏策划项目组，她当时还觉得是在夸她。
远处有水滴嗒嗒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还有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一共七下，沉闷，悠长。
是丧钟。
当初音效组拿来给她审的时候，她还批了一句“低频过重，建议削减”。结果制作人说“就要这种压迫感”，原样保留。
现在这钟声是为她而鸣。
【系统提示：欢迎进入《誓约编年史》V3.2最终测试版。】
【当前角色：缇雅西莉·奥·艾伯沙。身份：落魄贵族遗孤，流浪法师。主线任务已触发——】
【角色属性】
名称：缇雅西莉·奥·艾伯沙
等级：1
职业：流浪法师（无学派专精）
生命值：120
魔力值：200
攻击力：15
防御力：8
魔力强度：22
速度：12
暴击率：3%
【以上属性满级后无面板显示。】
司嘉礼脑子嗡嗡的，主要还是身体疼的，设定里缇雅西莉会在圣殿废墟中苏醒，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局就只会出现在这里。
那设定缇雅西莉小传其实也根本没有出现在游戏内容里，给她的只有十二个小字「父母双亡，身世凄惨，等待救赎。」
她司嘉礼设定的最初角色原案就这样让那个倒霉天衡互娱推翻了，即便身世悲戚也该有自己的路，有愤怒，但实测没有。
毕竟是游戏。
没有人在意这个角色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记得她写过的那八千字。连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加班和改稿中，都快要忘记了。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因为这具身体在疼。
疼是真实的，比任何文档都真实。
果然只有这般身受才能感同。
最初的设定里性格里，缇雅西莉胆小隐忍、敏感警惕，求生欲极强，不擅长与人深交，实力也仅仅停留在基础流浪法师，力量受体内冲突魔力限制。
没事，她，司嘉礼也胆小敏感，现实世界护不住自己还有缇雅西莉，这次她尽全力也要扭转局势。
上帝也是看她普通牛马的日子过多了，开始给她升级成精英版本牛马模式了。
“嚓!”
左侧拱门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缇雅西莉眼神飘忽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动作，如果没猜错，这是新测试版加的剧情。
【系统提示：检测到附近有敌对单位接近。】
时间戳、事件类型、威胁等级，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这套UI的每一处像素。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刀就吻上脖子了，属实是这种淬过毒的锋利刀刃贴着动脉的寒意，和盯着屏幕看一百遍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一刻贴近皮肉的亲密接触，还是让她本能地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凉。
【触发事件：暗巷伏击。敌对目标：无名刺客（等级8）。当前建议：寻找掩护 / 呼叫队友。】
呼叫队友。
细看之后，缇雅西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咬牙切齿的又嚼了一遍。
“呼叫队友？”
她一个开场就被丢在废墟里的落魄法师，哪来的队友？第一个可攻略角色雷恩要到第一章第二节才会出场，这也是她自己写的时间表。
现在她的屏幕左上角连小地图都没亮，队友栏是空的，整个UI都还没加载完。
系统让她呼叫队友，呼叫谁？
她写这段剧情的时候，自己曾经在注释里加过一句：“注意：此处新手引导需与角色解锁时间线对齐。”
那条注释被标记为“建议，不予采纳”。
制作人赵恒在后面批了一行字：“没关系，呼叫队友让她们期待一下骑士的降临，先让玩家知道有这个功能，她们会期待的。”
期待……骑士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期待一个还没出场的人来救她。
这他x就是整个游戏的设计哲学，先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弱，再让你知道变强的唯一方法是“被爱”。
没等缇雅西莉想完，更气人的系统提示又来了。
【温馨提示：独自战斗时属性减半哦~带上一位誓约伙伴，效率更高呢！】
这系统蓝字紧巴巴贴在她的视网膜上，就为让她看清那几个字，缇雅西莉心里一万个迷惑加之微笑。
这段提示就像被人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她脑门子上甩也甩不掉。
“别动。”
身后的人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哑着嗓子，手上的刀刃倒是丝毫不留情面，又近了一分。
【敌对目标“无名刺客”已进入对话模式。当前可选回应：】
【A. “你是谁？为什么杀我？”（温柔/困惑）】
【B. “要杀就杀，废话少说。”（坚强/冷漠）】
【C. “我……我什么都给你，求你放过我……”（怯弱/求生）】
缇雅西莉盯着这三个选项。
没一个她想选的。
因为，制作人当时看完之后说很好，然后还让另一个策划加了一条规则。
无论玩家选哪个，结果都一样。
A会让刺客冷笑一声说“死到临头还装无辜”，B会让刺客觉得受到挑衅直接下狠手，C会让刺客更兴奋。三个选项通向同一个节点，只是中间多了两句话的区别。
“选择”是假的。
“落魄的小姐，我说别动，您想早点死去吗？”
刺客的声音又近了一分，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在说。
缇雅西莉冷着声想要说出区别于三个答案的回答，却始终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