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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反嗔

九重天上正举办着宴席,他们在庆祝朝芜仙君养的爱宠即将分娩一只白色的灵鹿,四处都带着喜庆,司命君府的小仙童看着百无聊赖的镜狐,便招呼着大人一起去热闹热闹。

“算了吧,”镜狐勾着那些命运的弧线,有些意动,或许可以织成它的形状?

“哎呀去嘛,听说这次出生的是小鹿,是动物属咧!”

鹿?

镜狐毛茸茸的六只耳朵动了动:“那本大人就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现场确实聚了许多神仙,看到镜狐来,都恭顺地给它让位,让它站到前边。

神界的母鹿,生小孩也不像那下界一般脏乱腥臭,只感一阵初生的灵气自丹田而出,模仿着母体的形态,化成雾自鹿口吐出,在神台上,缓慢地生长,镜狐往前想要细看,却见那本已长出头和手脚的灵物惊恐地睁大了眼,却是缩了回去,再不愿化形。

胥沉默,灵物还是神仙,都没什么不同。

天帝在一旁笑着打趣:“看来大家都得经此一遭啊。”

无聊,镜狐烦了,转身就走。

……

天上一天,人间百年。

远呼边塞,铁骑刀枪,铿锵乱,谓何人征战沙场?

血染这方,士卒少将,堪堪得了这头那乡,收回谬妄。

此役,将军墨禾得一镜,为败者献之。

帐内,镜狐出,将军提剑欲砍。

“这自诩正直的将军也会滥杀无辜?”

墨禾被咒法定住,镜狐化作人形,随意地抚上他的剑,剑便幻化一只白色的兔,颤颤巍巍地缩在墨禾的脚下。

墨禾虽被定住了手脚,但仍可出声,便道:

“人恶极可为鬼,鬼善极可为人,然镜狐,你非好妖,当以杀之。”

“我非好妖?”

胥拖着十二条长尾,那本应暗沉的灰袍都闪出如星河般妖丽的光彩。

“镜狐,以花言巧语惑人,世人多为其所害,此为好妖?”

“史载把我记成了这样?还是哪家学术不精的说书在此讹传?”

胥媚然展笑:

“我是好妖,小将军莫杀我可好?”

……

几日过,胥仍未知其愿。

“我见腰缠万贯者每日佳膳良肴,你可愿?”

未言。

“我见龙堂高坐者受万人敬仰,你可愿?”

未言。

“我见你明日将位剥,你可愿夺回?”

亦未言。

“你之愿到底为何?我了你这一桩,也可全我这万万年的誓愿。若早知会遇着你这一声不吭的闷瓜,我便择两人罢了。”

胥有些不耐烦,但他自持着一套行为逻辑,不想违了誓言。

墨禾听他抱怨,微叹:

“我听你等岁月极寿,陪我一生过了吧。”

什么啊?

镜狐有些呆愣,这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哪有人这样许愿的:

“陪你这生?当真简单,你不后悔?”

墨禾摇头:“我此生一向是在杀人,倒还从未救过人,你虽只算半个人,倒也可了却我这一心愿。”

胥又愣住了,救他?他一个自鸿蒙起,因那正邪相合化念而生的万万年大妖,要一个凡人救了?

“嘿,你这小将军好生天真,你以为这就算是救我不成?”

“并不……只是看不得你如我一般寂寞罢了。”

“……小将军也会寂寞?哈哈,好罢,我且予你,但这可是要你一样东西作换的,你可依得?”

胥狐疑地看着他。

“嗯,”墨禾道:“我并无他物予你,唯命一条。”

十二只尾巴傲然一晃,胥呲着利牙笑出声来:

“我从不改人生死,这所予之物,到那时方知,如今只冥冥间有所感,你当会予我一样珍宝才是。”

……

帝忌墨禾,以司马将军易之,墨禾得金银田产,游天下,胥随之。

是少年风流,重着白衣,公子如玉,不胜端方。

至江南烟雨,青舟渡,浩澹江河,望前川。

是一人的半生,一妖的半瞬,看遍人间百态辛酸。

远观万象,墨禾道:

“我自钟鸣鼎食之家出,那时年少,此时正好。一朝家变,我便披甲入关,无愧爹娘,不负天下。”

那是一场政变,他们家是贵族的站位者、左相一派的共谋人,哪想顾译此人的野心之大足可吞象,竟在雍帝后期发动叛变,那些个鼠辈一刻也等不得,雍帝老年被奸佞毒害而亡,而他们墨家因跳车太晚,待到新帝登基平叛,墨家仍被忌惮,被对家冤枉灭门,而墨禾……却被远派去边疆戍守,非诏,永世不可回京。

他转头,少年依旧是人间的少年:“胥,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讲故事?”

似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它笑得那样开怀:

“我从不给人讲故事,我本身就是故事。”

……

弯弯绕绕,兜兜转转,终是在那僻远的边塞酒楼落脚。

卖酒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手脚却还很灵便。

摆上两大碗酒,几碟小菜。

墨禾抄起一碗,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灌,喉结都像在为此用力。

胥疑惑:

“你这小将军倒是痴酒……有那么好喝?”

酒水晃洒出些许浊沫,沾湿了破旧简陋的桌。

“还不错。”

“来我一口尝尝。”

它喝过多少酒,人间千壶桃花酿,天上万杯玉琼浆。

“如何?”

“不如何,这酒酿得早,比不得我那几坛子。”

胥咂咂嘴,重新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没冤枉它,这凡间酒就是没有那惊艳的味道。

“你还会酿酒?”

墨禾挑眉,没想到这妖倒是很贴着两分人气。

“酿酒嘛……自是不会的,但待我买几坛回去放他个千百年,难道比不得你们这些俗酒来得醇香么?”

胥将余酒一饮而尽,它的尾巴藏了很久,闷得难受,便偷偷放出来两条,在长袍的遮掩下,不太在意地打扫着地上的沙尘。

墨禾笑得呛了水:

“咳咳,按你这样说,确实比得过我们这些俗人酿的酒。”

……

墨禾带镜狐去逛街,说它既然要在这人间长住,就需得给这朋友添点凡间的东西。

噍噍这说的什么话?它可是大妖!

镜狐嘛……自然是不肯的,但谁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许了愿:

“好吧,好吧。”

它有些颓散,却不想被一个时辰后的自己打了脸:

只见那只狐狸,蹲在一个卖发簪的摊子前不肯走,它人形本就貌美,亦男亦女,托腮盯着摊主,那小姑娘被迷得找不着北,脸红到耳根,便磕磕巴巴地介绍:“这位小姐……我们簪子取自春山石矿,由老师傅锻造而成,只卖十文钱……”

“喜欢哪个?”

墨禾注意到,料想妖应该是没有人间货币的,便掏出荷包准备付款。

胥涂着紫色的长甲指着摊主头上的那支,不过是一支普通的木钗。

“啊?”

摊主有些迷茫,喜欢她头上这个?美人的爱好这么怪的吗?

只见美人如玉,将手伸进宽袖里,

掏出了一锭黄金……

“扑哧,”墨禾被逗笑,忘记它有法术了。

他赶紧把那妖狐拉到一边,救摊主于水深火热之中:

“抱歉。”

他按价付了款,把那钗递给镜狐,唇边笑意未落,忽地有些好奇:

“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镜狐趁着没人,一口咬在簪子上,几排利齿轻易便能碾碎一切实物:

“唔……”它停顿了一下,细心感受了一会儿说:“应该是男孩子,我刚刚看了我的命理。”

这话出口,它自个都愣了一下。

“看命理?”墨禾看着它,除了什么都吃还有身上的一些奇怪的特征,镜狐,恰若一个凡间幼童,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他们的不同。

……

胥自从那次出去逛,才发现真正的美味竟真藏匿在人间——刚烧好的外酥里嫩的烤鸡,便再不反对出门这事儿了。

墨禾买了鸡肉,准备给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露一手,只见他拿刀极稳,“咣”“咣”几下将鸡肉剁成干脆利落的大块,冷水下锅,加几片姜片,一勺料酒。等那大火煮沸后,撇掉一层浮沫,捞出沥干,少油,下鸡块:

“火小一点。”

“哎呀!”

胥哼哧哼哧地生着火:“我施点法不行吗?又稳又快还方便调节。”

墨禾往下一看,尊贵的镜狐大人为了一口烧鸡已经被烟熏黑了脸,又被逗笑,他最近笑得都比以前多了:

“你要学会感受,而不是预支结果。”

中小火慢煎,煎至那鸡块微黄出油,放香料,翻炒、焖煮。

他说:

“不然你会无聊的。”

收汁出锅,撒葱装盘……装不了盘了,那妖物已将鸡肉与瓷盘一同吞入了腹中。

……

“不走了?”

墨禾透过窗,看着楼下的商贩行人稀稀疏疏,有士兵在驱赶:

“战事起了,”他沉默一会儿,胥看不懂他的眼神,或许它可以懂,只是这洞众生之运的能力,很久没有放在这个凡人身上了,它听他说:“匈奴要打到这儿了。”语气里藏匿着潜在的焦虑和大妖不懂的决心。

“所以你不走了?你前几天不还说司马将军是个好将军吗?就这么信不过?”

它看到那个倚窗而立的凡人垂下了眸子,面光的身影让他的后背浸在了暗中,细微的尘粒随他的呼吸游走:

“他是个好将军,可不是只要有好将军就能……”

他顿了顿:“算了,我们就再留留吧。”

镜狐只觉得无聊中带了些烦躁,它好像从未理解过,无论是曾经的容敏、俞之,亦或是现在的墨禾,便又藏了尾巴和耳朵往外跑。

它说:

“你们这些凡人就是考虑得太多,啧啧,我得再去买多几只烧鸡,等会儿那家又被清走了。”

……

墨禾刚进门,胥便从他里袖里拎出一只橘黄色的毛绒绒来。

“你这是往哪扶危济贫捡回来的猫?”

胥捏住某橘命运的后颈。

嗯,不如我软。

墨禾取了包袱,顺手挂在栏上,这是他们换的第三个客栈了,楼下登记住宿的老板本想推辞,到底他们给得多,还是想在搬走前多赚一笔。

“路上捡的,估计是哪家走丢了。”

“那可不一定,”胥戏谑地点了点那猫的鼻子,爪子缩回去,掂着它的软肉,使劲晃了晃猫身:“指不定是被主人遗弃的。”

“喵!”

“呦,还挺有灵性。”

“你别欺负它。”墨禾无奈地从它手里把猫接回来,放到地上让它自个玩,也不知道以后这一猫一狐会不会打起来。

胥撇撇嘴,它就是看它好像不怕它,多少有点惊奇,便生出了玩弄的心,这下被制止,便不满意地哼哼:

“你倒是关心它的死活。”

……

新买大烧鸡被墨禾垒到桌上,那满满当当的一桌,让旁边的大妖都忍不住皱眉:“你这凡人……我胃口也没那么大……吧?”

墨禾语气淡淡:“多买点,你留着吃……你还要酒不?”

嗯?

胥从榻上爬起身,只一个缩步就到了墨禾眼前,嗅嗅他身上的味道不解地问:“你怎么了……诶,我可不是医官啊。”

一股烧鸡味……好香……

“没事,”墨禾把这只大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了只烧鸡到它嘴里,看它啊呜一下吞了。

大妖没那么多心思,它只是一只狐狸,狐狸是会被香喷喷的烧鸡诱惑的。

……

“你觉得这套怎么样?还挺衬我。”

胥最近迷上了买衣服,它口味怪,喜欢艳红艳紫深蓝深绿的大色,好在它习惯了人形,而那人形又有张极浓的美人面,倒不怕撑不起这些个装束,卖衣服的店主现在见着它就挂上笑,每回它来,那些店里囤起的难卖的布匹一下子就出了好多,这让老板娘对镜狐格外亲切,就连那常人觉得可怖怪异的利齿,也全当是这位贵客的特点了。

“还不错。”

墨禾有点儿走神,他已经两三天没怎么说话了。

“你这整天闷闷的可不行,”胥嫌弃道:“我还是给你讲故事吧,也不知道这么大个人了咋还和小孩一样爱听故事。”

它说:

“你可知,当年容敏、俞之若未见我,当活成如何?”

胥戏谑一笑,幻出水镜来。

宫前千里雪,承德殿皓雪壮景。

雪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谏官:“毒妇!当真毒妇!女子当政,容敏,你就不怕背负千古的骂名吗!”

帝王的仪仗,明艳的美人身着金贵的龙袍,戴着珠冠,娉娉地停下:

“骂名?嗤,朕逐奸宦,辟邪臣,斩妄想覆野之人,明德礼士,使大朝经繁荣安泰,谁敢让朕背上骂名?”

“可你毒后弑君,独揽政权……”

血被气得咳出来,脏了帝王的鞋。

容敏看着他,眼中的野心是如此之盛,仿若那明日一般,燃烧着夺目的坚定与自信:

“笑话,那些人不死,论得到朕做皇帝?这帝位,给的是天下至勇至尊,至聪至贵之人,有朕在前,那些个愚才你也好意思提,”美妇半屈下身子,勾起那谏臣的下颌:“长得倒也不错,怎的比朕的新宠还不懂事?”

他明明年迈,却被自己的学生、一介女流以娈宠相称,这是极致的羞辱。

女人轻轻甩手,便有人供上巾帕小心擦拭,帝王仪仗渐远。

这是历史上颇受争议的敏德大帝,有人颂其政治清明,治国有道,有人责其心狠手辣,毒后弑君,再有人抨击其放荡□□,后宫良多。

后人追谥其为敏德大帝。

卷停。

“你如何看?”胥笑问道。

墨禾不答,只说:“我想看看俞之本来的故事。”

“嗯?也行。”

长尾拍打了两下水镜,平面泛波,那镜中画面一转。

南门村。

俞之等来了一个青年,一身白,大抵是亲人离世,还在守孝的年头。

他是来求解的,他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帝王无能,我当如何?”

俞之皱眉,把一坛黑棋推给他,他们在刻着棋盘的石桌上下起了棋。

“帝王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明臣才是。”

他说。

“那如果连明臣都没有了呢?”

对面的人声音很急,已然在崩溃的边缘。

俞之的话拐了弯:

“你家里人……节哀顺变。”

白棋又落下,他仍避而不答:

“你叫什么名字?”

他见他突然熄了声,言语喏喏:

“林予辞……”

林予辞……这人下不过他,却当上了当年的状元。

俞之笑了,一切在这个天才面前明了得像摊开写好的答卷。

他说:

“你输了。”

分明简洁平静,但心里涌起的悲怆却让他不受控地紧了紧手中的棋子,很久,久到林予辞以为他已经不愿意再开口和他说话,便叫他又说:

“那就推翻这个王朝。”

那个人走了,俞之第二天出门,在屋外踩到一枝过了夜的桂花。

当年俞之若未遇镜狐,也会在十六年后高中状元,但这民生聊苦的十六年,竟使他于殿上撕卷离去,吟一首名赋斥帝,不拜官爵。

“这,这,成何体统!陛下应该重责他!”

上座是平庸的皇帝,摇头,竭力保下了他,那是皇帝——宋雍,牵强地笑了笑:“不必,这才应是风流逸士出山野,倒是朕等的不是。”

渔歌泛碧碧波漾,天青如水水燕曳。

那撑船的老渔夫听了俞之的故事,一摸自己没剩几根毛发的头,嘿嘿一笑:“原是如此,客官好胆识,像我这等粗人,哪敢骂皇帝啊,哎客官,您说这世道……。”

那仙人似的人物摇摇头:“皇帝不是个坏人。”

风把声音吹入水里。

“啊?客官您说什么?”

俞之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提笔写下了——《渡舟渡舟》。

那渔夫的声音从船那头传来:“豁!好肥!客官咱们今天有鱼吃咧!”

有道是,良意才情皆在手,何怕金银扰人游。

俞之自那朝堂一别,便游山玩水,肆意创作,其诗风洒脱不羁,或乡野小调,或云璃梦幻,或切实民生,或壮情谏上,多不为眼前眼后之景所困。

文采斐然,随性自在。世人无不叹一句:“诗仙如此。”

卷停。

“你这会可看明白了?”胥问道。

“不过意变,不过命改,皆出于己身。”

也不过是,莫大的悲哀罢了……

“你这话倒是耳熟得很,”胥掩唇:“他们失去了什么就给了我什么,也不知你死后成的那原生水镜会是如何?”

……

敌攻,司马将军不敌,墨禾请命,帝允。

“你真要去?”

胥不解:“真搞不懂你们凡人,为何总喜欢趟这一趟浑水……”

还没说完,它话音一收,好险,差点坏了规矩。

墨禾没吭声,只是摸了摸它的头,像撸大橘一样撸一只狐狸。

灰毛很耐脏,手感也不错,他想。

“相信我吧,我说过会陪你的。”

镜狐不说话了,他从来没拗赢过这个凡人,便开始哼哼唧唧:

“那我就勉为其难把你的剑给你变回来叭。”

……

等胥进入那两军厮杀之地,冥冥中有感:

“嚯,这家伙还早死,哎……”

那时黄沙漫天,将军战,戮敌万千。

羽箭飞旋,将察,救他方有难。

墨禾的大脑在瞬间分析出战场的局势,那是他作为主将的本能,于是,以主将身死,换势局反转。

胥下意识一拦,箭穿过他,直中墨禾。

“忘记自个不能改命了。”胥呐呐道。

镜狐来到墨禾身边,他胸口中了箭,看到它,什么也没说出来,像一只濒死的动物,只有简单的死前的躯体弹动。

援兵至,敌败退,将军墨禾战亡。

帝王追封,英勇大将军。

……

黄坡之上,胥看着手中逐渐成形的水镜,忽然感觉到一只橘猫坐在他身旁。

“给你你也看不懂。”胥嘟囔着,口嫌体正直地把水镜往旁边递了递。

水镜成形。

墨禾自被人替了位后便四处云游,后来的他依旧在敌来时上了战场,战胜回朝。

在那更远的大草原上,鬓角发白的将军和异族刚退位的部落首领,干了几坛烈酒,一只狼崽窝在首领怀里,对这两个老顽童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远处走过一条队伍,马背上的铃铛在诉说着属于中原和草原的贸易故事。

墨氏遗子墨禾,享年六十,谥英勇大将军。

卷毕。

胥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橘猫的头,叮嘱道:“你且在这等着,你爹的命格出了问题,我去找司命君问问去。”

司命神君府便闯入一位大妖。

胥向来是这里的贵客,论起资历来整个天上也找不出哪个在他之上的,于是来一次这天就得震一次。

这下仙童也不管用了,司命君小心地迎出来,等被告知了原委,苦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镜狐大人呦,他们几个的命格我哪里敢管啊,和您有关的,都是天道收着呢。”

……

狐问大道:

“我是不可改那生死劫的,他怎能用性命作抵?纵使他真无物可偿,这寿命也没给我呀。他道是救我,反要把命交付给天下不成?我是妖邪,但我何曾欠了这天下的债?”

天地空寂,大道不言。

“嘿,你这天道可真虚伪,没你事的时候你就扒着我叭叭地说个不停,如今真有你事了,你又给我窝囊地不吱声了,”镜狐摆手:“罢了罢了,等我去把那小将军的轮回转世捞出来再来骂你。”

它抬脚欲走,天道才起声,声音空旷悠扬,是一贯的悲悯:

“不必去了,他把他那轮回转世也赔给你了。”

它最终还是点醒了它:

“胥,你是位列天道混沌之所在,当无偏无倚,非善非恶,那凡人……让你更像人了……”

不过意变,不过命改,皆出于己身。

从此那墨禾的轮回转生,都化为了镜狐的一部分。

胥一怔,定了很久,九只脚乱踏,把那虚空上的云踩得稀巴烂,连灰毛都炸直了,却只能骂一句:“这闷瓜又背着我干这些,走了走了,不管他了。”

……

九重天上,这是比灵鹿产子更大的事情——镜狐化形,不是从狐到人的变化,是男女性别的抉择。

那集善恶而生的混沌存在,连化形都是安静威严的,无数的神魔鬼怪都在大道划出的虚空看它。随身的残镜弯曲柔软同一张膜,一层茧,卷着那灰紫色的妖,将巨大的存在重新化成渺小,然后……狐随镜生,镜化狐形……

“你第一个想到了什么?”

是混沌,它在看这不根属于任何一物的“世界之子”。

以混沌为司仪,以天地作神台。

它想到了墨禾。

“墨禾?”

一个凡人。

他成了男孩。

“喂,你去哪?”

混沌被抛弃在虚无。

胥说:“我要去人间走走。”

……

后来,镜狐走了很多地,是江南烟雨,还是浩澹江河?

后来也同从前一样,兜兜转转来到边塞。

那些曾经搬离的人家又都搬了回来,这里比以往多了好些人。

某橘跑了。他跟过去看时才发现它跟回了当年遗弃它的人家。

“啧,我就说它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许我欺负他。”

镜狐又走离了这地,又走回了这地,如此反复地走了许多年,倒是把天下美景都欣赏了个遍。

他于那酒楼坐下,酒楼还没翻新,说客人念旧,生意怎么都好些。

当年的老婆婆早已去世,招待人的是婆婆的大女儿,从远县到这边塞,左右都差不多,便来全了老婆婆的心意。

“还和往常一样,来两碗酒”

胥坐下。

“诶!”老板娘马上招呼着取了两大碗。

他饮一碗,这一年又一年的,也没什么变化:

“如此品来,这酒倒也还算不错。”

他又向老板娘要了几坛子,却没喝,封得严严实实的。

只听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我走得累了,你当会依我入镜歇歇了,不然这酒……我就不帮你酿了。”

他想起镜中是不能带凡物进去的,便将它埋在黄坡深处。保管不会被其他人拿到,还往那里变了许多花草。

一夜间,黄坡生绿,世人惊叹不已。

他在黄坡发现了某橘,老死的,也为它立了冢,算是天下独一份了。

自此,镜狐归,世人再未见其踪迹。

又是百年过,世人便说那宠妾霸女的恭勇侯是镜狐有缘人,又说那是弑父灭亲的和容王是镜狐有缘人,还有人说那靠美色惑君的花楼妓子是他有缘人。

便是世人皆笑镜狐痴,予那等人荣华富贵,锦绣玉镶。殊不知镜狐顽劣,不过坐于镜中,反嗔万千世间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