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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有缘人

万万年前,鸿蒙初开,有一方江海,海浪突平,而那九重天不稳,仙宫瑶台突降,为天上仙所觉。其时大道颂经,万灵起奏,叩天地为孕其筋骨,送嗔痴请填其血肉,纳祥即敢叫日月予华,吸恶便豪邀群邪同见,如此方见那顽物出,一息化形,三头九足十二尾,灰毛紫爪而形似狐,因自佩镜而生,名曰镜狐。

时过境迁,这妖狐玩够了九重天,下到人间戏耍百态众生,曰:“天下之大,厌与吾有缘者之愿,不过三。”

细究至此万万年来,分合有变,兵戎诗礼,宫苑隐静,其上乃帝王簪缨,其下有鄙人陋民,皆寻镜狐于世。

非有缘者,不可得。

靖和年间,冬华殿。

“娘娘,皇上派人送了几件宝物来殿里,”见着气氛不对,离主人家最近的春桃赶忙朝殿外使了个眼色。

一排排侍女迈着碎步,将那偷绕过宫殿木阶的沉沉奇香踩散,把几盘御赐的珠玉奇玩,罗列在殿中。

一只手从一旁伸出,纤细而保养得当的手指在满堂华彩的映衬下更显莹润洁白。那手指抚过异宝的纹路,长而尖细的护甲顺着其上蓝绿色的珐琅彩摸到一片反光的材质——一小片残镜。

自有民间谣传镜狐大仙存于世间,市面上大部分镜子都被官家没收了,想来这东西是因其残缺才得幸送到她宫里来,容敏想。

那个男人是多么薄情,她的阿爷战死沙场,容家没落,只余她兄长和她二人撑起家族门楣,而他却迫不及待地将兵符收回,就连所允容家的后位,也在今日,为换取余氏大族的支持,给交了出去。

余氏……

呵。

金钱?异宝?

于她而言,又有何价值?

帝王冷漠而丑陋的姿态又浮现在她眼前,她身着白衣,哀悼着死去的亲朋手足,容家上下二十二口,征战于沙场,战死于朝堂。

“娘娘……”

春桃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

“让他们都下去吧。”

“……是。”

退避四下,任由无数恶念和悲怆交织的情绪密密地缠绕织就上来,她已经不会哭了,眼泪蓄满心头,也阻滞在心头,把她的心泡软泡散了,她在黑暗中摸索,几乎想到一个前无古人的大胆想法,这让容敏从右柜珠宝匣底的密隙抽出一封信札,那是她准备写给长兄的信,恰在这时,那片残镜突然闪出几瞬的紫色华光。

有人行刺?

她握紧了手上的玉簪,却见那镜子变得虚幻,像以残镜为胎,由那指甲盖大的母腹生出了一只灰紫色的妖物。

那妖邪的,诡美的,万万年的大妖,漫不经心地笑了,非得衬得那珠翠摇坠,红衣雍容的贵妃失了颜色才罢,其后拖曳的十二尾,在这片天地里,狂乱摆动着展示它们的存在。

这是……

她读史明智,虽女子而藏大才,更妄论在那谣言疯传,民镜被缴后,它的知名程度在上层远超下层所知:

“镜狐……”

“你认识我,不错,”镜狐咧嘴一笑,尖而利的细齿排列如鲨鱼的牙,他会说话,与常人别无二致,如此有灵气的妖。他以本体现世,忽而靠近容敏,很细地嗅闻她的味道,又在一瞬间幻化成烟,和香一起涌到这个宫殿各处。

是它,容敏的心脏在胸腔鼓动,脑内嗡鸣,那是一种夹杂着兴奋的质疑,如若说先前的她还带着对刺客的恐惧,而下的她,便全然是对鬼怪的惊奇。

或许……

“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容敏背后的长簪在手心转了几圈,凤眼微眯。

“当然,”屋内四方皆响起他慵懒而嘶哑的声音,

“不过我吧,可改人命运,却不可乱判那生死命劫的,再言,我予了你,必得收回些东西作换,你可知?”

真好。

“本宫知道,”贵妃红唇勾,黛眉挑,昔年入宫的谨慎知礼已去,余下的,是慧敏的,风华绝代的艳丽和卓识:“以物易物,易的是心中所想所求,如今所求不过一个后位罢,到底不甘心。”

既这时代让这女子当政困难重重,那就求一个后位,只要一个后位,她就能复兴容家……

她感受到镜狐的目光忽地注视上她,细密地游走在她的皮肤上,空旷的宫殿传来他尖锐而被沉香模糊的声音。

“我予你。”

心愿已了,褪去一身凌厉,柔情尽显。

这世间人啊,太相信神了,却不知这大道,诡计多端的妖魔总比那光明磊落的神子来得多。

香浅而残镜碎,恍若一场梦境。

要说那日以后,纵然皇后另有其人,但论大方得体,柔媚知礼,皇后多所不及,正如此刻。

“怎么还在等?”

“臣妾听闻皇上日夜操劳,便让厨房煮了些暖汤,陛下若是来,想必能第一时间喝到。”

“爱妃近日的性子倒是平和了许多。”

“皇上说笑了,人总是要变的。”

皇帝看向她,投来一股平静的幽秘的审视:

平心而论,容敏绝对称得上一句美人无双,作为将门独女的她,从小就骄傲犹如满怀精致华羽的孔雀,上一任钦天监曾断言:得容家之女,非权也贵,她随各皇子学书知礼,待到岁月流逝,他听从姜成载的话迎她入门,收拢容家势力,岁月给予她的,是极凌厉的气势,哪怕后来容将军势倒,她也仍撑起自己那堪称绮丽的骄傲,哪见过如今这般的小女人似的姿态,想来余氏成后,对她的打击实在很大。

当是贵妃帝王,重回青梅同竹马,做几回人间夫妻,皇帝的愧疚,竟使其连日寝于其宫。

不至半月,怀一龙嗣。

御书房。

“皇上,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容娘娘怀了,是留还是流?”

大总管靠近帝王,揣度着他的情绪,如实汇报。

“容家长子参军了,”皇帝笔下不停,几笔便勾勒出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一双凤眼,勾魂夺魄般望着纸外,仿佛他们才是画中人:

容家唯存二子,那容奕,从小就不是个有武学天赋的,还想效仿祖辈上战场?不过是将死之人。若说容敏去打仗,他还会忌惮几分:“容家势微,不成威胁。”

“嗻,”太监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留”。

自那以后,容敏的身上有了些重量,这个孩子是她的底气,是她的身子缠绵的结果。她心下冷静,摸着袖内随身携带的残镜,那凌后的气势,卓越的见识皆被她化为绕指柔。

孩子是她最大的倚仗。

……

“娘娘,大少爷来信,”四下无人,春桃掏出一封信来,容家主在世时在皇宫遗留下了独属于容家的暗卫密网,这才有密信能如此顺畅地传递到她们手中。

“都下去吧。”

大殿空荡,她无声地读着长兄的家书:

“蜜妹亲启,为兄在前线一切安好,

祖上尚存有亲兵在疆,相佐辅我以成,

妹且待我,三月后,必取功名。

阿爷不在,且莫伤心,重振容家,尤可望我。”

沉默,像这个雨季的藻,黏腻而潮湿,爬满她的周身。

须臾,她提笔回信,笔力似千钧,若金戈铁马,穿透沙场作陪。

“重振容家,亦可望我。”

只道这时春光好,却不知秋实已去,凛冬冰寒千里壮景,不见了。

雨过天晴,牡丹苑。

“娘娘也来此处看花,想来是这花开得不错。”

容敏挑眉带笑,勾出丛中一朵红:

“古有牡丹倾国色,绿叶为托,只是过了冬,养了蓄,开得越发张扬硕大了,这玩意可不像那山茶,落花如断头。”

余氏,虽不是同容敏一般张扬的性格,但如此浅显的暗讽炫耀,她哪会听不懂,便忍了一时,故作温婉大度地笑:“妹妹说得是,牡丹华美,最是供人赏玩,如今妹妹有孕,也得注意着身子,且莫过于劳累,臣妾记得圣上为妾身开的山茶院,离妹妹的冬华殿,也不远,平日里,妹妹大可在我院中看看花,也是不错的选择。”

“姐姐说的是,”

容敏亲亲热热地上前,一手环着余氏的手,一手虚扶住自己的肚子:

“妹妹近日也是心中烦闷,小孩呀,闹腾得很,姐姐如若不弃,便带妹妹在此处多逛逛吧。毕竟妾身身子重,皇上又来得勤,听说忙到错过了娘娘的日子,刚好由妹妹作陪赔罪。”

这个贱人!

皇后近几日都来此折花插瓶,本是听了小道消息,想着借此与皇上做几分偶遇,不想先遇上她这一大麻烦,她入宫时日不长,本是家族所推,虽是大家族嫡女,但自小没受过旁人的气,这容家在时,容敏便处处压她一头,而下当了皇后,也不过面上温婉,却没养成足够冷静的性子:

“你!”

只觉一起蛮力,容敏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我的孩子!”

血透出殷色的下裳,鲜艳了土地,血气比潮气更先笼罩众人的耳鼻。

冬华殿内,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容敏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为首的老太医姓吴,是太医院院使,行医三十余年,私底下却是余家的人,他搭上容敏的脉,指尖微顿。

容敏在帐后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只停了半息,便继续游走,面色如常。

“贵妃娘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孩子……没保住……”

他退下时,指尖颤抖,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吴太医独子在余氏军中担任参军,因不满余氏克扣军饷,被当众杖毙。

皇后致贵妃堕胎。

“臣妾确实感到有人在推臣妾,”

容敏的声音还透着刚流产后的虚弱,她几乎是撕心裂肺:

“后位妾身也让了,娘娘凭什么连臣妾的孩子也要一并夺走!”

“皇上……臣妾是被冤枉的……臣妾是想着扶她,是了,臣妾是扶着她的……”皇后跪在地上,恐惧已经模糊了她:“臣妾只是太激动了……过了力……”她开始抓取一切狡辩的证据:“是那地……臣妾也不知道那地会让贵妃滑倒小产的……地太滑了……臣妾……”

“够了,”皇帝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扶住容敏从榻上伸出的手,他决定留下的孩子没有了:

“朕会护着你的。”

“蜜儿自是相信熹郎会还臣妾个公道。”

容敏用了小时候的称呼,轻轻呼唤过她的郎君,便沉沉地哭昏了过去,未曾看到皇上看她的目光充斥着复杂的利益算计。

真是愚蠢的女人,余氏大族有谋反之意,他需要一个仰仗他而活,还有能人可驾驭的家族,而容家……只剩下兄妹二人,容奕更是几立军功,成了军内新秀……

余氏和容氏……竟藏那么深。

“罪妇余氏,谋害皇嗣,剥其后位,打入冷宫。”

哀婉的哭声不绝,如此,余后不在,唯冷宫弃妇,终年不得出。

九重天上,一只大妖霸占了司命君的位子,它身姿慵懒,看着水镜里演绎的故事,时不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哼叫,长尾如扇,一摇一摇,扇出风来,让那水镜也跟着剧情晃荡。仙童将刚酿好的琼瑶酒摆到镜狐身边,随意地瞟了眼镜中的内容,吐槽道:“大人您都是给了些什么好处,她竟然愿意折腾这么大一圈,搞出这样的闹剧。”

“好处?”镜狐用一只尾巴拍打了两下水镜,一只尾巴卷起酒,连同那装酒的瓶状宝器一同吞入腹中:“我不过是让她改了个念头。”

只是一个人的念头,却连带着无数人的命运线在重汇改变,化成一些不一样的图案,缠绕在它镜子的周边:

“我去见见她。”

只一转眼,它便钻入了镜内。

四下无人际,纵使无镜,镜狐现。

容敏,扬着她素净的脸,清爽明丽,在晚间仍满带她美的光辉。

“感念大人厚爱。”

贵妃盈盈一拜,素衣敌不过笑颜。

灼热的野心从她的眼里漫开,眼极深极黑,让她在这瞬间脱离了仙和艳的范畴,变成了某种邪魅之物的化形。

“非我之力,”镜狐盘在宝匣上,尖利的前爪钩住箱上浮雕而出的宝石,这让它很像容敏,有了女人的姿态,它咧着嘴,将抠下来的蓝宝石吞入腹中,含着食物溢出囫囵的笑:“不过意变,不过命改,皆出于你身。”

它吃够了这些,便从箱上跳到了梁上,划出红木的木屑,全当小菜:

“你本应是天下奇女子,我便再来问你一句:‘我予了你,便得收回些东西作换,你可知?'”

房梁之下,容敏仰头望着它,似朝圣又似其他,她的目光隔着层膜,但心底却从未如此清醒干净。

“大人糊涂,此问本宫早早答过了,何必再问?”

望进它似笑非笑的眼,竟心有惴惴:

“本宫……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