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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最后一条

接下来几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羊卓雍措的湖水是蓝宝石色的,比纳木错更蓝更浓,像有人把一整块天空砸碎了融在水里。林栀在湖边画了一整天的画,太阳把她晒得脸红扑扑的,可她一点都不在乎,铅笔从早握到晚,削了三次。

珠峰大本营的海拔高得让人喘不上气,他们裹着最厚的羽绒服在帐篷外面坐着看星星。那天的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从头顶铺到天边,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有些亮得扎眼,有些暗得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林栀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来,一直在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咯咯笑着重新开始。

"你数到多少了?"陈默问她。

"七百多,后来忘了。"她把脖子缩回领子里,搓着手哈气,"太冷了,但是太值得了。陈默,你看那颗!那颗最亮的!"

她指着一个方向,陈默看过去,是一颗蓝白色的星,亮得四周都晕开了一圈光雾。

"那是金星。"他说。

"好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我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有时候一整年都看不到三颗。"

她在雪山下学会了那首藏语歌。是一个路过的牧民教的,唱了两遍她就记住了调子,词记了个七七八八,发音不太标准但唱得很认真。她对着雪山唱,对着星星唱,对着陈默唱,声音穿过稀薄的空气飘向远处,脆生生的,在高原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好听吗?"她唱完问他。

"好听。"

"你说好听了哦,以后不准改口。"

经幡是最后一天系的。他们在八廓街附近的一个风马旗广场上,林栀挑了五色的经幡布条,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的时候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还把肩膀拱起来挡住,不让他看。

"写了什么?"陈默问。

"不告诉你。"她回过头来眨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把经幡系在风马旗的绳子上,和几百条别的经幡缠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翻飞起来,蓝白红绿黄的布条在空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天上甩着五色的水袖。林栀仰头看着那一片飘动的颜色,嘴角弯弯的,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话藏进了那些布条的褶皱里。

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给十年后的林栀",字迹清秀端正。

"这个,"她把信递到陈默面前,"你帮我保管吧。"

"为什么?"

"放我这儿我怕自己忍不住拆。"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十年之后你再见我的时候还给我。或者——"她顿了一下,"你想看的时候就看吧。"

陈默接过信,觉得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两三页纸。"好。"他把信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放在背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之前又按了按,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藏式火锅。铜锅摆上桌的时候热气腾地一下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罩在白雾里。牦牛肉片切得薄薄的,在沸腾的红汤里涮几下就熟了,蘸着辣椒和香菜调的料汁,又烫又辣又鲜。

林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只是托着下巴看陈默吃。

"你怎么不吃?"陈默放下碗看她。

"我不太饿。"她端起甜茶喝了一口,"你多吃点。"

铜锅咕嘟咕嘟地滚着,隔壁桌有人在唱歌,扎木聂的琴声闷闷的,混着火锅的热气和客人们的谈笑声,整个店子里暖融融的。

"陈默,"林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陈默听得很清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做了这么多事。"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本来我是准备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看日出,一个人画纳木错,一个人去天葬台。可是有了你之后,那些事都变成了两个人的事。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我就不觉得害怕了。"

她抬起眼睛来看他,瞳仁里映着火锅的红汤和明灭的火光。"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陈默说。他没有想就说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林栀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嘴角绽开了一个很深的笑容,梨涡凹进去,像是盛了满满的光。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他们在走廊里道别。林栀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转过身来。

"陈默。"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的,像小孩子跟大人要糖吃那样理所当然。陈默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来,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陈默闻到她的头发上有藏香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高原阳光晒过的暖意。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心跳也平稳,可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一点点地散开。

"晚安。"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晚安。"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后陈默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地哼歌,还是那首藏语歌的调子,唱了几句之后就停了,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陈默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外套上好像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一小片暖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火车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低着头画画。画的是窗外的云,云朵的形状是一只蜷起来的兔子,耳朵长长的耷拉着。女孩画完了抬起头来对他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林栀,栀子的栀。

他说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她说这个名字好酷,特别配你。

然后梦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连翻身和被子的窸窣声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