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经幡上的愿望 > 第5章 天葬台

第5章 天葬台

凌晨四点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陈默几乎立刻就醒了。他这些年睡眠一直很浅,值班值惯了,任何一点声响都能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关掉手机闹铃,听见隔壁房间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门锁啪嗒一声,林栀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陈默,你起了吗?"

"起了。"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了,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毛线帽子压到眉毛下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像是含了两颗小星星。

"快走快走,司机已经到了。"

他们包了一辆小面包车去色拉寺后面的山坡。凌晨的高原冷得刺骨,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陈默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用手指擦出一小片透明的区域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

"你冷不冷?"他问林栀。她缩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裹成一团。

"有点。"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是值得。你看——"

她指了指前方。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线微光,极浅极淡的灰蓝色,像有人在墨色的天幕上轻轻刮了一道。

车子停在半山坡上,他们走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往上爬。风很大,灌进领口里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林栀走得不快,一只手拄着一根路边捡的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被陈默扶着。她的手很凉,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冷。

"到了。"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声,"就在前面,那个灰色的台子。"

陈默顺着方向看过去。天葬台远远地立在山谷里,灰色的石砌平台,周围拉着警戒线,旁边已经站了几个等在那里的游客和摄影爱好者,都安安静静地举着长焦镜头。天空是墨蓝色的,上面缀着最后几颗不肯熄灭的星星,东边的山脊线越来越亮了。

他们找了个位置站定,离天葬台大概两百米远。林栀站在陈默旁边,呼吸有些急促,不知道是因为高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手指,又戴上。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半了。"

天又亮了一些。东边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道金边,很细,像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金粉画上去的,然后越来越宽,金光从一道变成了一片,像水一样漫过来,把整片天幕从下往上慢慢浸透。山谷里的雾气被金光染成了浅粉色,袅袅地浮在半空,像是大地的呼吸。

然后太阳出来了。先是弧形的顶端从山脊后面探出来,浅浅的橘色,然后是整个圆盘,橙红橙红的,像是天地之间生了一团火。金光铺满了整片山谷的时候,陈默觉得自己的脸被那片光烘得微微发烫,连睫毛上都挂着暖意。

林栀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围巾下面的脸被光照得红润了一些。她看着日出,眼睛里映着那片橙红色的光,亮得像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陈默。"她轻声叫他。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成光?"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被晨光镀成金色的侧脸,那一瞬间他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知道是阳光照的,还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

远处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天葬师穿着暗红色的袍子走上了天葬台,身后跟着几个抬担架的人,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秃鹫开始出现了,起初只有两三只,在天空中盘旋,圈子越缩越小,翅膀张开的时候投下灰色的影子。然后越来越多,十几只、几十只,黑压压的一片在头顶转着,山谷里回荡着翅膀扑扇的沉闷声响。

林栀握紧了陈默的手腕。她的力道很轻,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把远处的一切都装进了眼睛里。

天葬师开始动手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看见白布被掀开,然后一些模糊的动作,再然后秃鹫成群地落下去,灰褐色的翅膀遮住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有人在天葬台上方撑了一把深色的伞。

诵经声还在继续,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有游客举着相机在拍照,快门声哒哒哒的,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林栀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我们走吧。"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轻轻扯了扯陈默的袖子。

他们沿着山坡往回走。陈默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腿有些打颤,以为是冻的,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穿着,别感冒了。"

林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熄。"谢谢。"

下到车上的时候,林栀坐在后排闭了好一会儿眼睛,脸色比上来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陈默从包里翻出一瓶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用瓶身的温度暖着手指。

"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她睁开眼笑了笑,"就是看了之后觉得,人这一辈子真短。"

"所以?"

"所以更要把想做的事做完呀。"她把热水瓶的盖子拧开,抿了一小口,"不能浪费。"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头歪向陈默这一边,呼吸均匀,眉心舒展着,像是梦里看见了什么好的东西。陈默把她的帽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耳朵,然后转回目光看着车窗外面。

天已经完全亮了,高原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远处的雪山在日光里白得刺眼。他想起林栀那句"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成光",又想起天葬台上那些俯冲下来的秃鹫和翻飞的灰褐色翅膀。他以前觉得天葬是终结,是一种干净利落的离开。可今天站在那个山坡上看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那也许不是结束。

也许什么东西在那个时候才开始。

下午回到客栈,林栀睡了很久。陈默坐在院子里那棵柳树下面,翻她的速写本——她昨天让他帮忙拿着,今天还没有要回去。一页一页翻过去,八廓街的转经人、布达拉宫的金顶、纳木错的湖水和牦牛、雪山下露营的帐篷,每一幅画里都藏着同样的东西,认真、耐心,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温柔,好像落笔的人对每一根线条都怀着珍惜。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那幅画上有两行小字。很轻的铅笔痕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又像是写完就后悔了。他凑近了看,辨认出那两行字: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陈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柳叶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一晃一晃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管。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仰起头来看天。拉萨的天蓝得干干净净,大团大团的白云慢悠悠地从头顶上飘过去,影子掠过院子里的地砖,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想,也许该把那份告别信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