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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扑朔迷离

再次睁眼,天光乍现。

陈五靠着床尾。方才……她是梦到了初遇陈知礼的场景?那时,她都做好了如若被带走,要和那富商同归于尽的准备。是陈知礼救了她。

陈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周围的陈设陌生至极,晨起的恍惚感让她花了好久才意识过来,这是贺府。

“吱呀——”门被推开。

一名老妇端着木盆悄悄进来。见她坐着已然醒来的样子,笑道:“呀,陈老板醒了?”

老妇把洗漱的用具备好,又把一套干净的衣物放置在一边,冲着陈五颔首:“我是贺府的管事于婆子,梳洗用具都已备好,陈老板换完衣裳便可去用早食。”

看样子府上的人并不知晓贺明苍带她来是为何事。

“谢谢……于管事,”陈五想了想,问道,“请问,贺将军现在何处?”

于管事:“将军已去宫城昼直。要是陈老板有什么吩咐,您告诉我便是。”

“吩咐谈不上。就是想问下。”陈五手一指。

门外不远处,秦科像个桩子一样立在廊下盯着她,见陈五和于管事看向他,脑袋瞥向另一边。

陈五:“这位仁兄为何不用去吗?”

“嗨哟,想必陈老板误会了。”于管事会心一笑,“秦科是贺府的家仆。”

“贺将军——”

贺明苍转身看着身后早朝结束,径直朝他走来的绯衣男子。

“少卿大人。这么巧。”贺明苍公务在身,手扶着腰间刀鞘,轻微颔首当做行礼。

来人是大理寺少卿顾誉,他略一回礼,官帽下的面容冷毅,他道:“不巧,专程来寻贺将军的。”

“贺将军,顾大人。”一旁路过的品阶低一级的官员见是他俩,驻足作揖。

顾誉嘴角含笑,温润点头,待官员离开。一回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锐利地瞥向贺明苍:“贺将军,敢问案子何时交予大理寺?”

“案子?”贺明苍看了他一眼。

“弘文馆陈正字一案。”

贺明苍嗯了一声。

顾誉斜眼回望他,静静等待。

贺明苍抬眼朝远处望,远山上空的一行白鹭缓缓振翅。他轻飘飘吐出两字:“不还。”

见状,顾誉倒是不生气,颔首似是无奈的笑了笑。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华服之上并无什么褶皱,抬眼又看向贺明苍。

俩人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

“还望将军接下来,”顾誉嘴角依旧噙着笑,话语毫不客气,“也能这般理直气壮,拒绝顾某。”

“昨日。”他凑上前压低声音,“林监来大理寺,喝了盏茶,顺带提到了贺将军。”

闻言,贺明苍不禁莞尔:“少卿大人,少说了一个御史台李大人吧。”

顾誉看他握刀又是一副巡岗姿态,眼睑微垂。倏地冷下脸来:“贺将军,这是在激顾某了?”

贺明苍勾唇,无所谓的摇摇头。

顾誉不再追究这句话,而是道:“羽骁,何时热衷于探案了?”

贺明苍:“羽骁,从不探案。”

丹凤眼半眯起,眸中皆是审视。顾誉伫立在贺明苍面前,周身都带着不悦,他冷哼一声,沉声道:“还望贺将军,言而有信。”

陈五至早食过后,就被热情的于管事邀请上屋外头活动活动。毕竟是在别人府中,她不敢胡乱走动,索性就在房前的花园中晃悠。

花园不大,造景在京城算是独树一帜。京中达官显贵的宅院造景多以假山怪石和崎岖松木为主,像贺府这种带着浓郁江南韵味的花园实数少见。

人工开凿的池子中央修了一方尖角飞檐的凉亭,一条木质栈道卧于湖上联通两端。此刻正有一只肥硕的橘猫趴在栈道,探出脑袋伺机等待着。它猛地拍着水下刚探头的几尾红鲤,水面晃动泛起涟漪,连着一旁未开的睡莲也轻摇起来。

小而精致的花园,这背后的造价定然不菲。羽骁军统帅,是三品还是四品官员来着……还真是有钱。

于管事看来是真不知他家将军带回来的人是何身份。见陈五在花园,又贴心的送来了茶水和糕点。

陈五盛情难却,秉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拾起一块枣酥,嚼吧嚼吧,紧接着又拾起一块塞进嘴里。

亲娘嘞,这玩意儿也太好吃了吧。

终是不受控地吃完一碟糕点,拍干净手上的细屑,陈五打了个饱嗝。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枝,直接在池边席地而坐。

开始正事了。

她用枯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名字:陈知礼。

她看着这名字,脑海里是那晚烛下的对饮。

陈知礼晃着脑袋站起身子,眸光炙热,那是对未来抑制不住的希冀与向往。他说他花了这么多年,熬尽了心思,总算想通了在哪不是施展拳脚。京城不留他自有留他处,他即将上任的涯县虽远,是个脱贫不久的小地方,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他冲着陈五热切道,他想明白了,他读圣贤,考功名,是为官,是为民。他怎就跌进了京城的浮华里,差点迷了眼,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了呢。

陈五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似是拍着桌子,笑着说知礼兄你怎么才想明白啊,身为陈家村的骄傲,本就是从贫瘠的村子走出来的娃,可得做好陈家村小娃娃们的领头羊。

陈知礼可是榜样啊。

可陈五只记住了验尸台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陈五陡然一惊,肥硕的橘猫垫着脚尖从她一旁优雅走过。

陈五长嘘一口气,低头看向方才写的字。

仵作的尸检,杂役的证词,案发现场的痕迹……种种迹象皆表明,陈知礼是在自戕。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还选在他任职的藏书阁里?

他没有任何理由选择挥刀自我了断。家中还有长辈需赡养,外头还有远大抱负还未实现。

陈五的面色越发下沉。她不相信他会自戕。陈五仍旧觉得陈知礼是被谋害的。

陈知礼的尸体显示死于亥正三刻,案发地在他供职的弘文馆的一处偏僻藏书阁。差不多时刻,陈五堪酒醒,看见屋内的陈知礼呼呼大睡。

她又在旁边写了个陈知礼,并划拉了一个圈包起来。

差不多同个时刻,不可能出现两个陈知礼。

弘文馆的陈知礼是个尸体,陈知礼家中的“陈知礼”是个活人。她敢打包票与她喝酒的陈知礼是真的陈知礼。也就是说,在她喝醉酒后睡着的那段时间,原来的陈知礼基于某种原因出门了,随后“陈知礼”回来,趴在那边假意酒醉。从昨夜那个不见的披风可以证实,昨夜她盖披风的那人,定是假扮陈知礼的!

假扮“陈知礼”的人是何身份?

枯枝一划,在圈着的“陈知礼”旁写了凶手二字。

倘若“陈知礼”是凶手,时间上倒是有可能。他在藏书阁杀了陈知礼,再回来假扮他。那意味着,她当时和凶手共处一室!

要是那晚因宵禁封门她没能离开……陈五顿时毛骨悚然,她可以知道谁是凶手,可她,也会因此而死。

倘若“陈知礼”不是凶手,这……陈五思索许久,不是凶手,那是同谋,凶手的同谋,也能说得通,怕陈五醒来发现陈知礼不见了踪迹。

若连同谋都不是呢?

那会是谁。

陈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一个“徐”字。再把两个陈知礼划了根线指向徐字。不管对方是谁。最终事件都是引出了徐崇岳的那本诗集。为何要把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叛贼拉出来?

陈五作为平民百姓,上哪去了解这么多宫城中的恩恩怨怨、弯弯绕绕。

“假设我是凶手……”陈五盯着地上的几个名字,喃喃自语。

陈五假意带入凶手的角色……在脑海里自问自答。如果我就是那个凶手,我要做什么。

我为何要杀陈知礼——陈知礼看到了,听到了,我要以除后患。

看到了什么——暂且未知。

我为何要摆放徐崇岳的真迹——可以把事情闹大。

什么事情——暂且未知。

我为何想要闹大——闹大了,闹得越来越大,所有人皆知,所有人……

陈五心底一颤。

那是不是能惊扰最上面的那个人?

初夏的阳光开始显露头角,燥热的感觉越发明显。可她此刻却感觉到丝丝寒意从身体散出。

昨夜她已隐隐有这种感觉。要是顺着刚才的推测,陈知礼的死也许就是个引子,凶手是想重新翻出徐崇岳的案子,宸清宫之变——难道另有隐情?

那么……陈五咬着下唇,写下陈四两个字。

冒充了陈四的陈五。

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起案子中?

她去找陈知礼是偶然,得闲把之前写话本的分成给他。

如果陈知礼死亡是必然的话,那晚定是发生了必然导致他死亡的事情。

看似那日只要她没有去陈知礼家,就与陈五毫无瓜葛,可那徐崇岳的真迹,总有一天会把她往这火盆中推。

为何是陈五呢?

她与陈知礼的关系——在京城谋生的同村人。

况且陈知礼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一直以为她就是陈家四郎。

陈四和她是双胞胎,长相酷似,这也是她后期能堂而皇之用她四哥身份去京城谋生不被发现的原因。

她和徐崇岳的关系——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谋乱臣贼子。

她为何会写徐崇岳的字——她不知道。

陈五自有记性起,她的字就是这样的。她是跟谁学的,临摹了谁的字帖?

教书先生?先生不曾教过她临摹徐崇岳的字帖,先生曾经还夸过她的字有风骨,说明先生都不认识这个字体。

陈家阿爹阿娘就更不用怀疑了,大字不识一个。

那她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一手得到徐崇岳真传的字体,仿若是陈五与生俱来就会的。

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无关牵连的旁观者,但深究下去,已经超出了原先陈五猜想的,好像不是杀之不可惜的替罪羔羊了。

她在这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陈五站起身子,捶着腰看着池面倒映出的影子。

于管事准备的衣服是一套绣着曲水云纹纹样的青色圆领袍,穿惯了粗布麻衣的服装,这么一身好面料把她衬得不像自己了。

陈五盯着倒影里的自己,在京城的这几年,陈五虽没怎么抽条长个,依旧扁扁平平的一只,眼下被这衣裳一衬托,人靠衣裳马靠鞍,反倒像是哪家的小公子了。

她捏捏自己的脸,那罐花了她大价钱买的面油诚不欺她。跟着京城时下最流行的保养抹脸搓头的,自己的皮肤看来嫩了不少。

陈五越发仔细端详自己。

平静的水面,一名满头珠钗的女子探在她身后,正一脸认真地观摩她。倒影里,两人四目相对。

陈五眨眨眼,对方也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绽着梨涡的微笑。

“鬼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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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