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看看自己的服饰,讪笑几声:“草民想低调行事。”
“低调?”他嘲讽,“不是让你当刺客。”
陈五连连点头。男子不再言语,继续闭目养神,陈五……就继续缩在角落里当鹌鹑。
马车晃晃悠悠不知过了多久。
“吁——”
车夫:“到了。”
帘子从外面被撩起,闭目养神的祖宗终于又睁眼,起身离去。陈五咧咧嘴,跟在后头,撩起的帘子在她的鼻尖放下。
陈五:“……”
听着外面响起一声“跟上。”
她自己掀帘跳下马车,趁着祖宗还没发现,凑到车夫边上,胳膊肘推了推他:“您家长官,姓甚名谁?或者尊称什么?”
见他不语。
陈五解释:“我总不能一直长官长官的,这么多长官,分得清我喊你们哪个?”
“贺明苍,”前面传来不悦的声音,男子侧身而立,目光扫过来,“你要是想知道,直接问我便是。”
“摇裔双白鸥,鸣飞沧江流。”陈五脱口而出,“贺将军,好名字。”
贺明苍冷笑一声,转身朝前走去。
陈五紧跟其行,瞟见车夫亦是跟随她一旁。车夫边走边跟陈五小声道:“贺将军是日月明,白云苍狗的苍。”
陈五:“……”
这倒是显得她很没文化了,您是真看不出来我想拍您家将军的马屁嘛。
陈五:“哦。”
她眯眼打量前方的身影。贺明苍的名字她略有耳闻,如今名字与实体有了重合,年仅二十四岁便位居羽骁军的最高统帅,圣人的近臣。
陈知礼的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没想到贺明苍带她来的地方是验尸所。未见内部环境,一股子臭味就直扑而来。
仵作上前弯腰行礼,他向贺明苍汇报着验尸结果。除胸口处的致命刀伤外,体表无任何外伤。陈五立在一旁,眼睛转向仵作身后。
原先听闻陈知礼被害,她除了震惊没多大感觉,可现在,亲眼看见石板上躺着的陈知礼。他毫无血色,身上已不着一物,一向知礼义廉耻的家伙死后竟这般毫无尊严的躺在冰冷的验尸台上。无法言说的情绪像是一只大掌揪着陈五的心脏。
他的左胸口处有一个两指宽的刀口,周围敞开的肉已经发白,那是血流干了才会有的色泽。视线移向上方,赫然一惊。
陈知礼的眼睛竟是没有闭合的,无神地微张着。
陈五指尖颤抖,咬着牙缓缓抬起右手。她想覆上他的面庞替他盖住眼睛。
一只手截住了她。
贺明苍抓住她的手腕,冲她摇头。
“对不起。”陈五小声道。
她反应过来,陈知礼的尸体是证物,她不能乱动。
贺明苍甩过来一个东西。陈五慌忙接住,是个面罩。陈五不太懂这是何意。
贺明苍示意仵作:“开胸验骨。”
“做什么?”陈五一把捏紧手里的面罩,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开胸?”
她望向仵作手里拿着的刀具,以及一旁摆了一排的器具。看来是真的。
瞳孔颤抖,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她头一次听说验尸要剖了人的肚皮,挖那骨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整个大启也从未有过此等有违人伦的事。他们竟敢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羽枭,比她想象得还骇人。
贺明苍不理会她,把面罩戴好。见她仍旧处于一副震惊的状态,好心提醒了句:“想查清陈知礼的死因,就好生看着。”
“准许你在外头待着。”他嗤笑一声,“胆小鬼。”
尖锐的刀片划破皮肉,皮革手套探进打开的胸腔,翻搅声混合着黏腻的水声令人头皮发麻。
陈五站于一旁,即使低头不去看,可那声音无孔不入,钻进脑袋里。鼻翼间煽动的尸臭味在脑海里慢慢放大,喉咙口的异物感不断上涌,上涌……翻涌着,终是无法压制。
陈五捂着嘴冲到外头。对着墙角,身体不受控地弓着,一连几声干呕,哗啦啦宛如流水般,今日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她吐到两眼冒花,吐到只剩下酸水,这才手指头扣着墙支起身子。
车夫正守在门口,见她这幅模样,露出鄙夷的眼神,又往旁边挪开几步。
陈五假装没看到他,咬咬牙,蒙上面罩,又跨步进去。
直至仵作完全结束工作,他净完手面向贺明苍行礼,复述开胸检查后的内容。尸体毫无问题,也无中毒痕迹。死因就是胸口处的致命刀伤,一刀刺破了心脏。
“几时而亡?”贺明苍问。
仵作回道:“约亥时,差不多亥正三刻。”
陈五猛地抬头,莫大的恐惧萦绕在心头。
待俩人上了马车,贺明苍蓦然开口:“方才想说什么?”
陈知礼无法阖目的眼睛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见贺明苍发问,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贺将军,陈知礼还能入土为安吗?”
“能不能入土,”他看向她,“就看你出多少力吧。”
陈五无意识地用左手反复揉搓着右手的指关节,她知道自己瞒住也无济于事,她咬咬牙:“亥时那会,陈知礼没死。”
说罢,抬头迎上贺明苍的目光,陈五道:“我不是在质疑仵作的技艺。这死亡时间存疑。当时,我是听到即将子时的宵禁预警的梆子声才惊醒的,那时陈知礼还处于酒醉状态趴在凳子上,有粗重的呼吸声。试问将军,尸体怎么会有呼吸?”
贺明苍沉默地听完,说了一句让陈五晴空霹雳的话。
“方才验尸所躺着的,我们能确定是陈知礼,可你能确定,昨夜子时趴着的那人,也是陈知礼?”
第二站去的是陈知礼的家。
屋内还保持着昨夜的狼藉。贺明苍环顾一圈,跟陈五道:“看看,可有什么和你昨日离去时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归位的圆凳,倾倒的空酒壶,剩着零星肉屑的油纸……陈五瞧不出丁点儿可疑的地方。她低头死死瞪着那张昨夜陈知礼趴睡的圆凳,脑海里全是贺明苍马车上所说的推断。
你怎么确定,那人就是陈知礼?
她不能确定。
眼前仿若呈现昨夜,男子侧卧酣睡,上半身趴在凳面,双手交叉,脑袋深深埋了下去,轻微的鼾声伴随着身体有规律的起伏。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那是……
陈五不敢顺着贺明苍的猜测细想,她只能问道:“现在,可是要去案发地了?”
贺明苍始终观察着陈五进来后的一举一动,闻言,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陈五。
陈五有些不明所以。
他挑眉反问:“你觉得是在哪?”
陈五:“弘文馆?”
陈知礼任职的地方。
“说说看,怎么推测的?”贺明苍直接抬脚勾出一张凳子,双手交叉抱胸坐下,“可别敷衍我,说你知道他的职位瞎猜的。”
“时辰不对。”陈五斩钉截铁。
“时辰?”
“要是案发地在这,理应是陈知礼的同僚发现他翌日未到岗,少说也要晌午才被发现死于家中。若是坊内其他地方,最早被晨起的人发现也要鸡鸣以后了。基于上述,都不会出现贺将军大清晨就——”陈五看了眼对方,硬生生憋住了脱口而出的几个字,改道,“不请自来了。”
贺明苍又冷笑了声:“继续说下去。”
陈五尴尬地挠挠耳朵,权当对方在赞赏她了。
“能大晚上发现尸首,无非就是有夜值的地方。”陈五道,“十有**,就是陈知礼能凭借身份自由出入的弘文馆了。”
“杀他的人出于何种目的暂且不知,但我有个猜测,”陈五顿了下,见贺明苍没什么反应,“我斗胆猜测,案发之地定是还发生了什么。这才是贺将军赶在他人之前,彻查此案的真正原因。”
贺明苍微微扬起下巴,眸底闪过一丝惊讶,更多的是审视。这是今夜他头一次认真打量陈五。
“陈四,你比我想的,”贺明苍道,“要更聪明。”
他立马话锋一转:“有这推理才能,怎就屈才开个茶馆?”
陈五:“额……”
总不至于主动坦白自己是女子的身份。
贺明苍并不见得真要听她的解释,他蹙眉看她的装扮:“那边是重要官署。你这副模样……”
不仅这副模样的陈五不方便进,而且本身陈五就没资格进出官署。
随即贺明苍又从怀里抽出一沓纸,“这是目击者的证词。他在羽骁监视下,分别口述三次,由三人各听录一次。三次所言并无出入,皆是实话。”
目击证人是当晚的值勤杂役。
出事的地方,是弘文馆一处藏书阁。位置属整个藏书楼宇中最偏僻的一间,馆藏的文献只是些具有收藏价值的历代奇杂怪谈。除了定期打扫的杂役,平时鲜少有人进出。
昨夜,跳动的烛火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夜值杂役一开始看到提着灯盏晃动的人影和翻阅书籍的响动,心想是哪位大人深夜未归在查阅资料,遂不去打扰。子时过后,他去敲门添置茶水。可杂役百般敲门里面都毫无回应,杂役心生疑惑推门而入。
“啊——”尖叫声响彻整个弘文馆上空。
杂役瘫跪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与地上的血水相融。
烛火摇晃,那日,本应是旬休的陈正字陈知礼,正对着杂役推开的大门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双手紧紧握着匕首,那刀口直插胸口。他的双眼无神地看着门口,早已没了气息。
从杂役的描述来看,现场无任何打斗痕迹,陈知礼他这是……自戕?这不是一起凶杀?
陈五瞪着手中的证词,不敢置信。她继续看下去。呈自我捅刀姿态的陈知礼,面前是一本摊开的诗集。
“没有记录在册的诗集?”陈五喃喃自语,忙问贺明苍,“贺将军,我能否看下这本诗集?”
“那是证物。”
意思是陈五没资格看。
陈五:“……”
“诗集没什么问题,材质、装订方式皆是藏书阁的统一制式。”贺明苍停顿了一下,勾唇似是轻笑,“可诗集的出现就是错的。”
陈五不解,何为诗集的出现就是个问题。
“这是徐崇岳的诗集。”
这是一个陈五不认识的人名。
“你竟不知?”贺明苍佯装惊讶。看陈五的模样是真不知情,他才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知宸清宫事变?”
陈五点头,凡是大启的子民,都知此事。
二十多年前,先皇明宗帝叶昭武病危。后宫干政,原太子三皇子叶桢无母族背靠,日渐式微。李贵妃把持朝野,拉拢众王公世家,意图扶持她所生之子——二皇子叶仕为储君。
明宗四十一年九月十一日晚,先皇于京郊行宫宸清宫身亡,二皇子发动宫变,太子遭奸人背叛暴露行踪,后和长公主叶意如调换衣着逃离行宫,长公主胁迫成质。
同年十二月十一日,太子携众将领攻入皇城,赢回天下。
翌年春起,太子叶桢登基,改元“明桢”。
此乃,宸清宫事变。
“徐崇岳原是圣人为储君时的太子太师。”贺明苍也不藏着掖着,“也是与妖妃勾结,暴露圣人行踪的奸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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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