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带着风声堪堪停在元鸿肩头一寸开外,劲风扫得元鸿额前碎发微微晃动。赵少商收势不及,重心往前一歪,整个人直直往元鸿身上撞去。
元鸿反应极快,军校多年锤炼出的本能让他抬手稳稳扣住赵少商的腰,掌心贴着单薄衬衫,稳稳将人揽在怀里稳住身形。两人距离骤然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狭小巷里,周遭只剩墙根野草簌簌轻响。
赵少商手里的木棍“哐当”砸落在一旁的青砖地上,清脆的声响打破巷中宁静。他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心底慌乱不已,挣扎着想要后退拉开距离,腰间却被元鸿掌心轻轻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上次是铁盆,这次是木棍,赵少商,你谋杀啊。”元鸿的声线混着追逐过后的微喘,低低落在他耳边,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方才那一棍若是真落下来,我肩头怕是要青紫一片。”
“你不讲理!我哪知道跑过来的是你!”
赵少商慌忙偏开视线,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胸腔心跳擂鼓般狂跳,方才追凶的凌厉锐气荡然无存,满心都是腰间那只微凉有力的手掌带来的悸动。
“这条是凶手必经的近道,本想着伏击嫌犯,谁能想到你追个凶手,反倒跑到了凶手前头。”
元鸿缓缓松开手,指尖却有意无意擦过他后腰软肉,看着赵少商脖颈一路红到耳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转瞬又沉下神色,望向巷子深处。
“那人为了甩开我,中途拐进了那边右侧死胡同,我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人影,墙头留有新鲜踩踏的泥印,应该翻墙跑了。”
“这片胡同四通八达,那边墙外连着后街集市,这会儿正午人多,他混进人群里根本没法找。”
赵少商站直身子,走到右侧胡同尽头的高墙下,蹲下身拿起卡在砖缝里残留的天蓝布料线头,眉头紧紧拧起。
“是他制服勾到墙石留下的,他胆也太大了吧!前一天才犯过案,不等风声过去,他就又出来物色下一个目标。”
他懊恼地踹了一脚墙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元鸿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蹲在一处,肩膀紧紧相贴,他指尖轻点地面整齐的浅淡脚印,“此人对这片巷道地形极为熟悉,逃窜路线清晰,退路早已规划妥当,是预谋已久的连环作案,绝非临时起意。”
赵少商抬眸正色道:“我们现在去教育部,问问后勤科整理发放名单的人,为何名单拖到昨天下午才交到我爹手里。”
说罢他起身,起身时脚下踉跄了一下,刚刚狂奔透支的双腿此刻酸软发麻,元鸿立刻伸手扶住他,稳稳托住他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累了?” 元鸿垂眸看向他微微发颤的小腿,“方才一路猛跑,你这平日缺乏锻炼啊,以后有空我带你晨练,免得下次追凶半途脱力。”
赵少商耳尖余热未散,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故作不屑:“谁要你带!小爷只是一时不适应而已。再说我深耕京师街巷,对所有胡同小道了如指掌,下次我照旧抄近道伏击,定然把这歹人一举拿下。”
嘴上虽然逞强,但脚步还是不自觉往元鸿身侧靠了靠,两人往胡同外走。毒辣的日头斜斜打在两人肩头,影子在青砖地上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与此同时,后街集市人声鼎沸、喧嚣嘈杂,正好成了凶徒最好的掩护屏障。
那名身着天蓝制服的凶手翻下高墙,落地后踉跄两步,迅速稳住身形。他抬手死死压低灰色帽檐,遮住大半眉眼,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阴鸷与慌乱,不敢在巷口多停留半分,低头混入往来人群,借着集市的热闹彻底隐匿了踪迹,完美甩开了身后的追踪。
快步穿出人群,他抬手拦停一辆疾驰而过的黄包车,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低声报出国御院的地址,随即躬身登车。车夫脚下发力,车轮滚滚向前,穿街过巷,朝着森严肃穆的国御院疾驰而去。
不多时,黄包车稳稳停在国御院朱红大门前。这里门禁森严,持枪卫兵肃立两侧,气场凛冽,寻常官员尚且不敢随意靠近,更遑论闲散之人。徐平连忙抬手整理凌乱的衣帽,拍去身上尘土,强行压下心慌与暴戾,快步踏上石阶,朝值守人员递出工作证,低声恳请:“我是徐秘书徐立的表弟徐平,劳烦通报一声,我有要事见他。”
值守士兵仔细核对证件与样貌,确认无误后,转身快步入内通报。
内内院办公房清雅静谧,满屋笔墨清香。徐立正端坐案前批阅公文,指尖钢笔落笔规整、字迹凌厉,听闻士兵通报徐平求见,笔尖骤然一顿。一抹冰冷讥诮的笑意缓缓攀上他的唇角,眼底瞬间覆满轻蔑与不耐。
这个徐平,仗着是他表弟的亲缘关系,在外肆意招摇、横行无忌,行事张狂跋扈,早已惹得一众同僚不满,更是让不少他的死对头抓到把柄,让他屡次落下纵容亲属、治下不严的口实,他早已对这个惹是生非得到表弟厌烦至极,没想到今日走投无路之下,竟然还敢主动登门求他。
徐立神色瞬间冷沉,眉眼覆上寒霜,语气淡漠地对士兵吩咐:“告诉他,我今日公务繁忙,全程参会,无暇见客,让他自行离去。”
士兵领命离去,将原话尽数转达徐平。
徐平站在威严的国御院门前,听完回复,脸色瞬间铁青,胸腔怒火翻涌,他今日作案未遂、险些落网,处境岌岌可危,唯一的靠山却当众疏离、冷眼相待,极致的屈辱与愤怒交织缠绕,几乎冲破理智。
他十指死死攥紧,眼底戾气翻涌滔天,可目光扫过门口身姿挺拔、神情冷峻的持枪士兵,满腔怒火又只能硬生生憋回去。他深知国御院权责深重、守卫森严,自己一旦闹事,只会自投罗网。
万般憋屈无处发泄,他只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咒骂两句,泄尽心头愤懑,最终只能狼狈转身,悻悻离去。
另一边,元鸿与赵少商并肩朝着教育部缓步前行。日头渐盛,街边商铺林立,烟火袅袅,市井气息浓郁。途经一条市井小巷,街角一间老酒铺格外醒目,门头高悬一块“滋补壮阳酒”的鎏金招牌,格外惹眼。
赵少商余光瞥见这块熟悉的招牌,往日听闻的坊间趣谈瞬间涌上心头,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身侧的元鸿捕捉到他的笑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街角酒铺,清冷眉眼染上几分浅淡笑意,侧头轻声调侃:“看到这间店这么开心,莫非喝过?”
“你放屁!”
赵少商当即面露愠色,转头瞪着元鸿,气鼓鼓回怼:“小爷品行端正,作息规整,从来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不会喝这种噱头十足的药酒!这东西也就那些沉迷女色的纨绔才会光顾。”
赵少商觉得不解气又说了许多,句句较真,耳尖却微微泛红,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元鸿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不再接话,只是淡淡颔首,收敛神色,任由他说个不停。
二人走远,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片刻后,那间酒铺的木门才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一名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少爷醉态蹒跚地晃出来,满身浓郁酒气,手里还拎着半瓶壮阳药酒,脚步虚浮、左右摇晃,一路哼着小曲,慢悠悠消失在街巷深处。
不多时,元鸿与赵少商顺利抵达教育部后勤科办公室。屋内光线明亮,几名文职人员正伏案忙碌,看似一派平和规整的景象。二人根据名册登记的姓名,精准找到本次负责制服名册整理与上交的职员阳辛。
阳辛见来人是赵少商,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上前招呼:“呀,赵公子大驾光临!是不是赵部长有什么指示?属下随时听候安排!”
赵少商径直拖开桌前的凳子坐下来,神色变得严肃,“本月新发天蓝公职制服的发放名册,为何拖延至昨日下午,才交到赵部长手中?按照部里规定,两周前制服全数下发完毕,名册理应即刻归档上交,你拖延许久,缘由是什么?”
阳辛闻言心头一慌,眼神飘忽闪躲,不敢直视二人锐利的目光,连忙找借口搪塞,言语支支吾吾:“哎呀,赵公子,实在是近期部里文书堆积如山,公务繁杂、人手紧缺,我日夜操劳,都忙不过来,一直没空抽身整理装订名册,才不慎耽搁了几日,纯属无心之失,绝非有意拖延!”
赵少商眼底掠过一抹冷然,一眼便看穿他刻意隐瞒、推诿搪塞,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他抬眸朝元鸿递出一个眼神。
一眼会意,元鸿跨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收放自如,反手精准扣住阳辛的臂膀,顺势将人稳稳按压在座椅上,彻底禁锢其行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阳辛猝不及防被制住,心头恐慌骤起,当即高声叫嚷反抗:“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犯法!只是延迟交册而已,哪里轮得到警察厅动手!”
赵少商端坐起身,“近期城内连发四起幼女残害命案,凶手身着教育部专属天蓝制式公服,案情重大、民怨沸腾。你恰好在此时刻意拖延上交发放名册,我们来问你实情,你却搪塞遮掩、隐瞒实情,间接阻碍案件侦办。我们完全有理由断定,你蓄意包庇凶犯、隐瞒关键线索,属于本案帮凶。”
元鸿紧随其后开口,声线冷硬威严,“你现在如实交代全部实情,尚可从轻处置。若是执意隐瞒,我们即刻将你带回警察厅羁押,届时罪责落实,后果绝非你能承受。”
凌厉直白的话语彻底击溃了阳辛最后的侥幸。
阳辛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隐瞒,慌忙颤声坦白:“我说!我全部说实话!不是我故意拖延,是档案科的徐平逼我的!”
他满心惶恐,急促地辩解,字字带着委屈与惧怕:“我只是底层文员,人微言轻,根本不敢违抗他的吩咐!徐平的表哥是国御院秘书徐立,权势滔天,只要他动动心思,我这份工作、甚至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我是被逼无奈,才故意压着名册,一直拖到昨日才交给赵部长!”
元鸿与赵少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凝重。
“徐平。”元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冷冽,“带我们去档案科看看。”
阳辛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引路,带着二人快步赶往教育部档案科办公室。
抵达时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徐平作案未遂险些暴露,定然不敢短时间内折返回来。屋内陈设整洁,桌面干干净净,正中央摆放着一方松烟墨砚,墨色温润厚重,正是长期伏案缮写、接触文书笔墨之人所用之物,与凶手袖口沾染黑色墨污的特征完美吻合。
一旁的办公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崭新完整的天蓝色公职制服,版型制式规整,袖口面料干净,穿戴次数极少。
赵少商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转身走向靠墙而立的档案柜,逐层细致排查,最终在内侧柜体的底层,翻出一件叠放整齐的同款天蓝公服。他将衣物摊开,清晰看见两件袖口均有人为撕裂的破损痕迹,布丝残缺,
“元鸿,我找到他第四次作案时穿衣服,你看,这两处袖口都是人为扯开,第四起那孩子的母亲手中的纤维……”
赵少商捏着破损的制服,回头正要细说,发现元鸿从徐平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三截用皮筋捆好的头发,让他接下来的分析一下没说出来。
赵少商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微颤:“这些不会是前三起受害人的头发吧?”
元鸿指尖轻轻摩挲着捆扎整齐的发丝,眸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覆满滔天寒意与悲悯,声线低沉凝重:“应该是他刻意留存的作案纪念品。”
赵少商眼底怒火翻涌,记仇的性子彻底被点燃,双拳死死攥紧,咬牙冷声道:“简直丧心病狂!”
元鸿:“前三起被害人的尸体应该还在验尸房,回警察厅比对一下。”
“好,把他也一起带回去。”
赵少商对站在门口的阳辛说:“你现在跟我们回警察厅,你把徐平威胁你的始末经过,用纸写好,按上手印,到时候要做为呈堂证供。”
阳辛正在走神,突然被点名,吓一跳,看着赵少商,“啊?”
赵少商:“啊什么啊!跟我们回去写供词。”
下午日光炽烈,大门外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市井喧嚣依旧。赵少商和元鸿步履沉稳,走在前面盘算着如何让凶手落网,身后跟着阳辛脚步缓慢,自从听到要去警察厅,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写着拒绝。
他们全然都没有察觉,两道暗沉的黑影自他们踏出教育部大门的那一刻起,便悄然尾随而上。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身形隐匿在街边人流与树荫之下,低头敛势,步伐轻缓无声,始终与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藏身暗处,目光死死锁定元鸿与赵少商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隐秘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