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灯火沉静,昨夜的余温尚未散尽。赵成儒端坐案前,与赵婉儿细细闲谈,言语间皆是对赵少商前路的考量,他想听听旁观者最真切的看法,判断儿子当下的抉择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初心笃定。
赵婉儿眸光澄澈,语气诚恳真切,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爹,这阵子我看得真切,少商是真的变了。从前散漫贪玩,如今肯日日奔波查案,整个人活得格外充实,眼里都有了光亮。他都能说出我不怕,多少次重来依旧会选择这条路,足以证明他在稳步成长。不如我们便放手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证明自己。”
赵成儒闻言默然颔首,眼底藏着几分欣慰,亦有几分沉重:“我心里自有分寸。明日你与你娘一同去协和医院探望。”
他顿了顿,将南城区惨案的内情缓缓道出,语气沉凝冰冷:“少商他们追查的这桩案子,凶手极度凶残,本月已连续作案四起,专挑年幼女童下手。受害者母亲收摊归家时,恰巧撞见女儿被施暴的场面,为护孩子拼死与凶手扭打搏斗,最终惨死当场。那幸存的小姑娘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不堪重击,割腕轻生,所幸抢救及时保住性命,如今还在医院静养。”
“少商与元鸿皆是男子,行事多有不便,贸然靠近恐会二次刺激到受惊的孩子。你们母女心思细腻温柔,前去安抚照料,远比他们稳妥。”
赵婉儿听完始末,心头骤然酸涩,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她终于明白刚刚追问案情时,赵少商为何不讲。这般惨烈阴私、泯灭人性的案子,的确不宜公之于众,更不宜轻易细说。
她重重点头,“我明日一早就和娘过去照看。”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清晨,暖煦的晨光穿透薄纱窗帘,温柔洒落,铺满赵少商的卧房,一缕柔光恰好落在床头柜精致的裱框照片上,静静描摹出框中人的轮廓。
赵少商立在落地镜前,从容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白色立领长袖衬衫,版型干净挺括,无多余纹饰,衬得他身姿清俊挺拔。腰间系着一条黑色暗纹宽腰带,利落收束腰身,下搭同色系直筒长裤,整个人多了几分干练沉稳的气度。
他抬手拿起桌案上那本教育部制服发放名册,轻步走出房间。招财靠在院墙边等候,见赵少商出来,整个人立刻站直了。
“去警察厅。”赵少商语气轻快,步履从容。
“是,少爷。”
汽车平稳行驶在京师街巷,趁着通勤的空档,赵少商低头细细翻阅手中的名册。册子里登记工整,每一名公职人员的姓名仅单次录入,条理清晰。可翻至最后一页时,一个名字让他眸光微顿,这个人写字边缘带着擦拭痕迹。
他心头一动,隐约记得前文页码见过此名,当即迅速回翻,精准落到第十三页第七行的位置。
两个姓名完美重合,连擦拭痕迹都一模一样。赵少商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眸色沉了几分,默默将这个可疑的名字记在心底。
此时的警察厅第四科办公室,氛围肃穆压抑。
元鸿静立案前,指尖捏着一叠从厅长处调取的前三起连环案宗,面色冷峻沉郁,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色。
验尸报告虽然不详细,但是基本该写都还是写上了,可是那个现场取证完全敷衍潦草,像是出警一趟只为走个过场。
心底压着郁气,元鸿抬手轻捏眉心,稍作舒缓紧绷的神经。就在这时,听见桌子上放了什么东西。
他抬眸抬眼,撞进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里。赵少商笑意盈盈立在桌前,眉眼弯弯,暖阳般的气质瞬间冲淡了办公室的冷硬压抑。
“元鸿,先歇会儿,别熬得太紧。”
赵少商嗓音清润悦耳,说着便利落的将元鸿面前六张纸挪到自己手边,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随即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将热气腾腾的早餐一一取出摆好。
两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马蹄烧饼,外皮酥脆、热气氤氲,搭配一碗温润入味的咸豆腐脑,最后从食盒底层取出软糯香甜的糖火烧,三样早点摆得整整齐齐,烟火气十足。
元鸿望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少年,紧绷的眉眼悄然松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
他指着那六张案纸,声线褪去冷冽,多了几分柔和:“那六张纸就是我找厅长要到前三起的相关资料,你看看。”
赵少商俯身落座,将手边的六张纸拉至面前,短短两分钟便扫完全部内容,眉头骤然蹙起,忍不住低声吐槽:“他们这也太敷衍了事,现场取证潦草至极,压根没半点严谨度,简直是糊弄事。”
元鸿缓缓开口:“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看出来,根据验尸报告里写的死者伤痕描述来看,四起案件均为同一人所为,是连环作案。”
赵少商闻言,正色颔首,抬手将怀中的制服名册轻轻拍在桌面,眼底带着几分邀功般的雀跃,语气轻快:“我昨晚顺利从我爹那儿拿到教育部制服发放名册了。”
元鸿眸光微亮,刚倾身想要细看,话音还未出口,便被赵少商笑着打断。
“别急。”赵少商抬手按住名册,眉眼带笑,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狡黠与撒娇,“小爷我一早赶路还没吃饭,饿得慌,天大的案子也得先填饱肚子,先吃饭。”
说罢,他主动拿起一块热气腾腾的马蹄烧饼,指尖捏着酥脆的饼边,自然地递到元鸿面前。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侧脸,柔和了他的轮廓,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鲜活。
元鸿望着他眼底的细碎光亮,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无奈又纵容地勾了勾唇角,抬手稳稳接过烧饼,指尖不经意擦过赵少商的指腹,温热触感一闪而逝,二人皆是微顿,默契地没有出声。
一室静谧,唯有轻浅的咀嚼声悄然流淌,暧昧的氛围淡而绵长,暗戳戳萦绕在二人之间。
进食间,赵少商方才收敛笑意,认真的说:“我爹昨晚跟我说,这批新定制的天蓝色公职制服两周前就已全数下发到位,按理说名册早该归档封存,可这份名册昨日才刚刚整理好交到他手上,时间节点格外蹊跷。”
元鸿咀嚼的动作微顿,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敏锐捕捉到关键疑点:“也就是说,名册被人私自扣留一段时间。”
“没错。”赵少商点头附和,指尖点在名册涂改的位置,“我刚刚翻看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姓名存在擦拭痕迹,这个人是个左撇子,墨迹没干,他就要写下一个字,手因此擦过上一个字。”
二人头挨得极近,一同低头凝望着名册细节,肩头若有若无相抵,呼吸交缠。
元鸿垂眸,手指正落在赵少商指尖旁边,“教育部档案室管理员。”
就在二人专心研判案情、分析线索之际,办公室的座机忽然急促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元鸿放下手中的烧饼,起身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警察厅厅长黄海山沉稳威严的嗓音,方才他与赵成儒通完专线电话。
“元鸿。”黄海山问,“赵少商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元鸿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声线沉稳应答:“他在。”
“那你转达他。”黄海山带着正式的决断,“经厅里研究决定,自今日起,特聘赵少商为警察厅第四科侦缉顾问,专项协助你,享有办案协查、线索调取、现场勘查的全部权限。让他稍后抽空去前厅人事处领取聘任证件,即刻生效。”
“知道了。”元鸿应声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时,眼底的严肃尽数褪去,染上几分浅浅笑意,定定望着满眼好奇的赵少商,缓缓开口:“恭喜赵公子,今日起你是我第四科的特聘侦缉顾问了。”
赵少商闻言瞬间瞳孔一亮,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星光,满脸惊喜与雀跃。
他本就一心想跟着元鸿查案,揪出真凶,如今正式得到警察厅聘任,有了合法办案身份,能名正言顺陪在元鸿身边并肩破案,无需再借旁人情面随行,心底满是欢喜。
“真的?!”
见元鸿点头,赵少商眉眼飞扬,笑意明媚,藏不住的欣喜溢于言表,“以后我就是第四科的特别侦缉顾问,元科长,未来请多指教。”
少年鲜活热烈的模样撞入眼底,元鸿心头暖意涌动,微微颔首,“请多指教。”
前次未等来这简单四字,如今听来,温柔笃定,意义绵长。
赵少商心头一颤,脸颊微热,连忙收敛外露的雀跃,低头假装翻看名册,掩饰心底的悸动,唇角却压不住地微微上扬。
二人快速吃完早饭,梳理好排查思路,便动身前往前三起案件的案发旧址复勘现场,试图寻找当初被遗漏的细微线索。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街巷行人稀少,闷热的风裹挟着夏日的燥热,静静掠过狭长胡同。半日公务落幕,街巷褪去晨间的热闹,静谧得有些沉闷。
元鸿与赵少商并肩从第三起案发现场走出,二人低声复盘着现场细节,神色肃穆,依旧沉浸在案情推演之中。
幽暗狭长的胡同深处,一道身影低头疾走,身形隐晦低调,刻意避开路人视线,步履仓促却目的性极强。男人身着天蓝色制式衣衫,头戴灰色圆帽,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之中,低调得近乎不起眼。
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独自赶路的年幼女童,脚步轻缓尾随,眼神阴鸷晦暗,暗藏歹毒心思,显然是伺机再次作案,重蹈前几起惨案的覆辙。
狭窄的胡同仅容两人侧身通行,三方人影堪堪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刹那,元鸿眸光骤然一凛,周身气场瞬间冷冽。那身熟悉的天蓝制服、低调的灰帽,还有左手袖口隐约可见的黑色痕迹,与小贩描述的嫌疑人特征、画像细节高度重合。
几乎是同一瞬间,赵少商心头警铃大作,浑身汗毛骤然紧绷,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念相通。
“站住!”
两声厉喝同时炸响,穿透闷热的空气,凌厉急促!
前方男子身形骤然一僵,心知暴露,不敢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拔腿狂奔,低头朝着幽深复杂的胡同深处逃窜,速度极快。
“追!”
元鸿沉声低喝,身形如箭,即刻快步追了上去。
赵少商紧随其后,奋力奔跑,可他自幼养尊处优,虽是靠谱果敢,却素来缺乏耐力,体力远不如受过军校特训的元鸿。
短短半条胡同,赵少商便气息紊乱、双腿发酸,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看着前方越跑越远的黑影,又看着一马当先、稳步追赶的元鸿,他心头迅速盘算,立刻改变策略。
他久居京师,对京师所有的胡同巷道了如指掌,熟悉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近道。
眼下直道追赶体力不敌,唯有抄近道拦截才有机会堵截凶手。
“元鸿!我抄小道堵他!”赵少商高声喊了一句,话音落下,立刻转身拐进侧边狭窄的岔巷。
纵横交错的老胡同蜿蜒曲折、巷巷相通。
赵少商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狭窄僻静的近道穿梭,快步疾行,堪堪绕到凶手逃窜路线的前方,提前守在他必经的暗巷之中。
巷内静谧无声,只有风吹过墙垣的细碎声响。
赵少商屏住呼吸,背靠冰冷的砖墙,抬手捡起墙角一根结实的木棍,紧紧握在手中,凝神屏息,静静等候逃窜之人现身,眼底满是戒备与锐利。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速朝着巷口靠近,声声清晰入耳。
赵少商瞬间绷紧神经,攥紧手中木棍,沉气蓄力,看准时机,猛地从墙体阴影中纵身跳出,扬手就要朝着来人狠狠挥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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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侦缉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