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正午刚过,雨是停了,南城的天色却一点没缓过来:铅灰色的云一层叠一层,压得低低的,把整片街巷捂在底下,闷得人喘不上气。胡同里湿气未散,青石板的沟缝里汪着水,黄土路被踩得稀烂,泥腥味混着墙根青苔的潮气,黏黏糊糊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德智带着人率先抵达命案现场,明黄的警戒线早已拉了起来,把半条胡同拦腰截住,街坊四邻远远围成了一圈,压着嗓子交头接耳,一双双眼睛往院里瞟,脸上都覆着挥之不去的惶然与凝重。
“真是造孽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起了,好好的家庭,说毁就毁了。”
“谁说不是呢。回回都头一个报去警察厅,回回没个下文,凶手是圆是扁都没人知道。”
巷口传来车轮碾过湿泥的轻响,车辆稳稳停住。
元鸿和赵少商并肩下了车,进了胡同也没急着往院里走,目光先往地上落。警戒线内的泥地里,三道深浅不一、形制各异的脚印,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
跨过门槛,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院子左侧十米开外那棵老松。松树底下,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仰面倒在泥泞之中,脖颈处狰狞的扼痕触目惊心,死死贯穿皮肉。她双拳紧绷攥成一团,指节用力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渗出暗红血迹。僵硬的肢体姿态,尽数昭示着她临终前曾拼尽全身力气与凶手殊死搏斗,惨烈至极。
杨德智从平房内快步走出,素来沉稳的眼底布满红血丝,胸腔翻涌着沉郁的怒意与酸涩,久久无法平复。
“怎么回事?”元鸿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威严。
“科长,赵公子……”杨德智喉咙哽咽,眼底泛起水光,艰难地抬手示意里屋方向,“屋里还有个十岁的小姑娘,人还活着,只是状态极差……”
他自己也有年幼的女儿,亲眼目睹这般惨状,心中又痛又愤,实在难以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元鸿与赵少商神色一凛,立刻抬步冲进里屋。可看清床榻上的景象时,两人身形同时一僵,心底瞬间被滔天怒火裹挟。
床角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十岁的小姑娘,衣裳被扯得凌乱,露出的手腕上勒着一圈红肿的印子,一看就是绳子捆过的。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空得吓人,随即像受惊的幼兽似的往墙角缩,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赵少商指尖一紧,扇骨被他攥得咯吱响,眼眶唰地红了。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到门槛那儿还绊了一下。
到了院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星子压都压不住:“丧尽天良!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最好别让小爷抓到你,一旦落我手里,绝对饶不了你!”
元鸿也跟着走出来,站在赵少商身后,屋里幼童瑟缩的画面、院里妇人僵硬的尸身,在他脑子里叠成一片,烧成一把火,直顶到嗓子眼。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面上却压得死死的,只有鼻息比平时重了几分。
“此案,绝不姑息!”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赵少商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言罢,他收了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杨德智,你现在就去协和医院,请杜医生带两名女护士过来。孩子先安置下来,做身体检查,再做心理安抚。”
“是,我马上就去!”杨德智应声,匆匆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归安静,只剩风扫过松梢的沙沙声。元鸿戴上手套,在妇人尸身前蹲下,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她似的,一点一点掰开她攥紧的拳头。
妇人常年靠摆摊劳作谋生,掌心布满厚实粗糙的老茧,湿漉漉的黄泥沾满整个手掌,唯独老茧的缝隙深处,牢牢嵌着几缕纤细精致的天蓝色纤维,被她临死前死死攥住,未曾被泥水冲刷脱落。
“少商,过来看看。”元鸿拎起那几缕细碎纤维。
赵少商压下火气,凑近过来,从元鸿指间拈起一缕,指尖细细摩挲了两遍,眉梢一挑:“是哔叽羊毛面料,这种面料质感挺括、做工精致,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根本用不起,目前京师之内,只有教育部统一配发的公职人员正装公服,才会用这款材质。”
他又把纤维凑到鼻尖,眉头忽地拧起来:“元鸿,你闻闻,这纤维上除了泥水和血腥气,还裹着一股极淡的松烟墨香,是常年接触笔墨书卷才会沾染的味道。”
元鸿俯身嗅了嗅,墨香穿过血腥气,清清淡淡地入了鼻。他眸光沉下去:“死者死前奋力搏斗,这一下死死抓住凶手的衣袖,这纤维便是那时撕扯脱落才嵌进掌心的。”
“不止这些。”赵少商接得很快,“我们刚进巷口时看到的三道脚印,现在完全能对应上。最小的那道浅印,是屋内小女孩的;粗糙厚重的粗布草鞋印,属于死者;剩下那道瘦窄规整、纹路精致的鞋印,必然是凶手所留。”
元鸿目光落向地面那道特殊鞋印,细致审视着每一处细节,半晌,他开口:“凶手穿的是英式薄底牛皮正装鞋,你看他的步距均匀规整,落脚轻重一致,步态平稳端正,无半分拖沓、外八、歪斜的痕迹。这并非常年体力劳作之人的步态,是长期身着正装、恪守规整仪态,常年伏案办公之人的行走习惯。”
正说着,大阳从门槛那边快步过来,手里捏着一截断开的细白麻绳:“科长,赵公子,门槛侧边的泥地里找到了这截断裂的麻绳,应该是凶手仓促逃离时不慎掉落的。”
赵少商伸手接过麻绳,指尖摩挲着细腻柔软的绳身,立刻抬手示意:“大阳,立刻把地上那道瘦窄的牛皮鞋鞋印完整拓印下来,留存为核心物证。”
大阳没动,先看了元鸿一眼。元鸿微微颔首,他这才快步奔向车上去取工具。
“元鸿,你感受下这绳子的材质。”
赵少商把麻绳一端递到元鸿面前,元鸿指尖轻触绳身,触感细腻绵软,无丝毫油污、磨损与毛边,质地干净规整。
“不是普通麻绳。”赵少商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质地细软,韧性均匀,崭新得跟刚出库似的。这是专门用来装订公文档案、归拢书卷卷宗的捆绳。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用不着这东西。”
元鸿站起身,目光清冷透彻,所有碎片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梳理,形成完整的画像。
“其一,身着教育部制式羊毛公服,有官方身份归属;其二,常年伏案处理公文、装订卷宗、抄写文书,故而衣物带墨香、手部易残留墨渍,且习惯规整、仪态端正;其三,持有专用档案捆绳,工作场景与文书档案、典籍卷宗高度相关;其四,工作考勤松散,行动自由,能够在工作日白天随意脱岗外出,不受约束;其五,对南城贫民胡同地形、街巷布局极为熟悉,甚至摸清了周边孩童的出行和放学路线。”
赵少商把绳子往证物袋里一放,接话接得干脆:“这事儿交给我。教育部公服发放都有实名名册,我爹那里就存有全套存档。今晚我回去磨磨我爹,把名册翻出来,一个一个对,跑不了他。”
元鸿轻轻点了点头:“好。”
此时大阳拿着取证工具折返回来,脸上带着郁结,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科长,赵公子,这案子是本月第四起同类凶案了。先前三起一直是第三科负责侦办,今天钱女士报案恰巧被杨德志撞见,才被咱们接了。咱们回去要不要申请并案调查?”
这话一出,赵少商当即嗤了一声,眼底满是不耐与愤懑,“还并什么案啊?你都说类似的案子是这月第四起了!第三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我清晨到厅里找你们,他们在闲散玩乐;后来我们从风信案发现场回来,他们依旧在悠闲摸鱼!这般高频连发的凶案,他们一拖再拖,难道等着凶手主动扎到他们面前不成?”
元鸿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话钉得死死的:“不必,回厅之后,我亲自向厅长请示,直接调取前三起案件的全部卷宗和物证记录,由我们第四科全权接手彻查。”
话音未落,杨德智已经带着人赶回来了。杜文玖和两名女护士跟在身后,一路听他讲了孩子的遭遇,三张脸都绷得紧紧的,脚步一进院门就急了起来。杜文玖没多问,只朝元鸿点了点头,便领着护士快步进了里屋。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赵少商望着里屋的灯光,半晌,低声道:“这孩子往后该怎么办?”
后半句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
元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声音很轻:“案子破了,她才能睡得安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幼女失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