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寺的门比京兆府高得多。
沈知律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深沉,字是御笔,笔锋尖锐。她低头上了石阶,走到门房前,递了名帖。门房是个中年书吏,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抬头打量她。
“沈讼师找谁?”
“找赵廷尉。民女手里有一样东西,赵廷尉会想看。”
书吏又看了她一眼,让她在门房等着,自己进去了。沈知律站在门廊下,晨光从檐角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身后的两个灰衣人没有跟上来,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她等了大约两刻钟。书吏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衙役。
“赵大人让你去后堂说话。”
沈知律跟着衙役穿过前院。廷尉寺比京兆府大得多,廊道深长,两侧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间偏厅前面。衙役推开门,退到一边。沈知律走进去。
赵元朗坐在案后。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深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笔。他抬起头时,沈知律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下巴上的黑痣很明显,左眉尾有一道旧疤,被胡须遮住了大半。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坐。”
沈知律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手搁在膝上,抄本贴着肋骨。她没有立刻开口。赵元朗也不催她,低头继续看卷宗,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偏厅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昨夜去了靖王府。”赵元朗没有抬头。
“去了。”
“带了什么东西去的?”
沈知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元朗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赵元朗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低头看卷宗,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民女带了什么去,赵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沈知律说,“不然大人不会半夜派人去书铺。”
赵元朗的笔停了一瞬。很轻,但沈知律看见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深了些,但语气还是那个调子。
“孙广年现在在我这里。”
沈知律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她没有接话。
“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后堂的椅子硬,坐着不舒服。”赵元朗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你手里有什么,交给本官。孙广年就回去。”
沈知律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谈一笔买卖。她沉默了几息。
“大人想要什么?”
“兵部旧档房的那本册子。原本。”
“原本不在民女身上。”
赵元朗的目光变了一下。很轻,但沈知律看见了。她继续说。
“原本已经送走了。送到一个大人拿不到的地方。”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抄本,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这是抄本。大人可以看。”
赵元朗看着桌上的抄本,没有伸手。他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你以为一本抄本就能拿捏本官?”
“民女没想拿捏大人。”沈知律说,“民女只是想跟大人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孙广年放了。册子的原本,民女不递公堂。”
赵元朗靠回椅背。他看着沈知律,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但还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你爹当年也跟本官做过交易。他查到了城西旧仓,本官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本官放他一条生路。。”
沈知律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她没有说话。
“你娘也一样。她在狱里写了一篇辩词,本官让人带话给她,只要她认罪,本官留她一条命。她也不认。”赵元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一份卷宗,“你们沈家的人,都不识时务。”
沈知律看着他。她想起父亲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的“绝笔”两个字。想起母亲写在纸上的“别学娘”。她看着赵元朗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在他的世界里,不认罪的人,就该死。
“大人,”沈知律开口,声音很稳,“孙广年六十多岁了。他当年跟民女的父亲一起查过军需案。他躲了十五年。大人抓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还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赵元朗没有回答。
“大人抓他,是因为大人怕。”沈知律说,“大人怕的不是孙广年。大人怕的是,孙广年知道的东西,已经不在孙广年手里了。”
赵元朗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他站起来,走到沈知律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把偏厅里的光挡住了大半。他低头看着她。
“你比你父母都聪明。”他说,“但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沈知律站起来,退了一步。她看着赵元朗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东西。她把手伸进袖中,把抄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抄本留在这里。原本在太子手里。大人如果现在放人,民女就当今天没有来过。如果大人不放,明天早上,原本会出现在都察院的公堂上。到时候,大人经手的那笔银子,靖王府收的那笔银子,还有先帝允的那几个字,都会出现在案卷里。”
赵元朗看着她。偏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知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走吧。”赵元朗终于开口。他坐回案后,把抄本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孙广年今天下午会回去。”
沈知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元朗在身后叫住她。
“沈知律。”
她回头。
赵元朗坐在案后,抄本放在手边。他看着她,目光很平。“你爹当年死在这条路上。你娘也是。你觉得你能走多远?”
沈知律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穿过廊道,穿过前院,走出廷尉寺的大门。街对面的两个灰衣人还在,蹲在茶摊旁边。她没有看他们。她往东宫的方向走,步子很稳。
走到街角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廷尉寺的大门。孙铁嘴还在里面。要到下午才能出来。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她转身走进巷子里,往旧书铺街走。
推开门时,周德顺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本册子。他看见沈知律进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知律走过去,蹲下来。
“周叔,孙叔下午回来。”
周德顺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他蹲在地上,把册子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很久没有动。沈知律坐在他旁边,靠着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慢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