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兆府后门停下来时,沈知律听见了第一声梆子。
周文达先下车,站在车旁等着她。夜色很浓,后巷里没有灯笼,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沈知律下了车,把册子从袖中取出来,重新贴身收好。
“大人,”她说,“接下来几天,如果赵元朗派人来找你,你什么都不要认。册子在我手里,你没见过。”
周文达站在车旁,花白的胡子在暗处看不真切。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知道。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他出事之后,我确实什么都没看见。但这次不一样。”
沈知律看着他。周文达没有再多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起来,往京兆府里面驶去。沈知律站在后巷里,等车轮声远了,才转身往旧书铺街走。
街上很静。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街尾那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她走到书铺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很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不对。
矮桌翻倒在地上,桌上的粗瓷杯碎成了几片,散在灰里。角落里的旧木箱被拖了出来,箱盖敞着,里面的卷宗撒了一地。周德顺睡觉的那张草席被掀翻了,席子下面的土被刨开,刨了一个浅坑。孙铁嘴的矮凳倒在门口,凳脚上沾着泥。
沈知律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手按在袖中的册子上,指节发白。她往里面走了两步,脚踩在一张散落的册页上。她蹲下去,捡起来。是她父亲的笔记。封面被撕掉了,里面夹着的几张纸被翻出来,扔在地上。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拢在手里。父亲的批注还在,字迹没有被毁。她把册页收好,放进怀里。
她站起来,往铺子最里面走。最里面的墙根处,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是湿的。她蹲下去,用手指按了一下。是血。量不多,但确实是血。
她站起来,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孙铁嘴的草茎掉在门口,已经被踩碎了。周德顺的铜钥匙还在她袖中。但孙铁嘴和周德顺,都不在。
沈知律在铺子里站了很久。她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上,插好门栓。然后她回到最里面,靠着墙坐下来,把父亲的册页放在膝上。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散落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后门有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在拨门栓。她站起来,贴着墙挪到后门旁边。门栓从外面被拨开了,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是周德顺。他的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他看见沈知律,嘴唇哆嗦了两下。
“孙铁嘴……被人带走了。”
“谁?”
“赵元朗的人。昨晚来的,三个人。翻进来就开始砸东西,翻箱倒柜地找。孙铁嘴把我推到后门,让我跑。我翻墙出去,躲在隔壁巷子里。后来听见里面有声音,再后来就没声了。天亮之前我绕回来,从后窗看了一眼,孙铁嘴不在。地上有血。”
沈知律把周德顺扶进来,让他坐在墙根下。她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册子还在。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
“周叔,孙叔被带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周德顺想了一会儿。他的嘴唇还在抖,但说话还算清楚。“他把我推到后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丫头,册子不能留了。送到公堂上去。’”
沈知律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了。她靠着墙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上。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册子灰扑扑的布面上。父亲的字,父亲的印,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她坐了很久。
“周叔,”她终于开口,“你知道赵元朗会把孙叔带到哪里去?”
“廷尉寺。”周德顺说,
沈知律站起来。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折纸露出来。她拿起笔,从桌上散落的纸页里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平。然后她开始抄。把册子里的每一页调令留底都抄了一遍。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周德顺蹲在旁边,看着她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知律把册子抄完了。她把抄本收好,放进袖中。原本还是放在桌上。她看着那本灰布封面的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合上,递给周德顺。
“周叔,你带着这本册子,去东宫。找侧门的门房,说你是沈讼师的人。他们会带你进去。你把册子交给太子。告诉他,原册在这里,抄本我留着。如果我今天回不来,让他把册子递到公堂上。”
周德顺接过册子,两只手捧着。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拔开门栓,推开门。外面的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德顺。老头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那本册子,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她看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在清晨的巷子里,脚步很稳。走到街口时,她停下来。街对面的茶棚底下,蹲着两个人。灰衣,低着头。她走过的时候,那两个人站起来,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