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镇外三十里,野狐岭。
雪没过膝盖,狂风卷着冰碴子,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谢惊尘趴在一个天然形成的雪窝子里。他嘴里咬着一块从战袄上撕下来的破布,防止呼吸产生的白气在严寒中凝结,暴露位置。
他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就烂成了条状,里面填的不是御寒的棉花,而是轻飘飘的芦花。雪水融化后浸透了布料,冻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贴在皮肤上,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
谢惊尘没有发抖。他的肌肉处于一种极度放松又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
这是前世无数次在极寒地带执行特种狙击任务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身后不到三步的雪坡下,趴着五个人。
老三,老五,柱子,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新兵。他们是大同左卫先登营仅存的活口。
老五的嘴唇已经冻成了紫黑色,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柱子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只裹着几层破布,布面上渗出的血水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头儿……”老五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不行了。让我睡会儿吧。”
谢惊尘没有回头。他反手抓起一把雪,精准地砸在老五的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老五猛地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闭嘴。睁眼。”谢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粗粝得像砂纸摩擦生铁,“睡了就起不来了。想死,等杀完人再死。”
老五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他知道谢惊尘说的是实话。
三天前,他们去总兵府讨要先登营三百个战死兄弟的抚恤金。
迎接他们的不是银两,而是副总兵谢玉堂的亲兵卫队和格杀勿论的军令。
谢玉堂,谢家嫡长子,大同镇的实际掌控者。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笔抚恤金被贪墨的秘密。
所以他们成了逃兵。被自己人追杀的逃兵。
谢惊尘的目光透过雪幕,死死盯着前方三百步外的一片枯树林。
树林边缘,出现了十个模糊的黑影。
他们穿着厚实的皮甲,手里提着制式的长刀,腰间挂着保暖的酒囊。他们呈两翼包抄的阵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雪坡逼近。
谢玉堂的亲兵。
“十个人。距离三百步。”谢惊尘吐出嘴里的破布,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老三,带柱子去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老五,带剩下两个去右边的反斜面。没有我的手势,谁也不许动。”
五个人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行,迅速进入指定位置。
谢惊尘从腰间拔出那把改短了三寸、加厚了刀背的军刺。
这是他根据现代□□的形制,自己打磨出来的近战利器。在狭窄地形和贴身肉搏中,这把刀比制式长刀致命十倍。
两百步。
亲兵的脚步声在风雪中变得清晰。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咯吱声,像催命的鼓点。
谢惊尘从雪窝子里摸出一条搓好的粗麻绳。绳子两端绑着两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一百步。
亲兵的阵型开始收缩,准备对雪坡进行拉网式搜索。
五十步。
领头的亲兵什长停下脚步,拔出长刀,刀尖指着谢惊尘藏身的雪窝子。
“那边有脚印!过去看看!”
三个亲兵脱离大部队,端着长刀,小心翼翼地靠拢。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谢惊尘动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蛰伏在雪底的毒蛇,猛地扯动手里的麻绳。
绑着碎石的麻绳贴着雪面横扫而出,精准地缠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亲兵的小腿。
谢惊尘双臂发力,猛地一拽。
亲兵失去平衡,惨叫一声,脸朝下重重地砸进雪地里。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谢惊尘从雪窝子里暴起。
他没有去管那个倒地的亲兵,而是借着起身的冲力,整个人撞进第二个亲兵的怀里。
左手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卸掉力量。右手军刺自下而上,从对方下颌骨的薄弱处狠狠捅了进去,直达脑干。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击毙命。
谢惊尘拔出军刺,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第三个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愣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半个呼吸,在战场上足够死两次。
谢惊尘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右腿如同鞭子一般抽出,重重地踢在第三个亲兵的太阳穴上。
颈椎断裂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脆。
三个亲兵,不到三个呼吸,全部解决。
远处的亲兵什长目眦欲裂。
“敌袭!结阵!”什长怒吼。
剩下的七个亲兵立刻背靠背围成一圈,长刀对外,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防御阵型。
谢惊尘没有退回雪窝子。他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甩掉军刺上的血迹,眼神冷得像冰原上的孤狼。
他举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埋伏在左侧大石头后面的老三和柱子,突然推下一块磨盘大小的滚石。
滚石夹杂着积雪,带着巨大的动能,轰隆隆地砸向亲兵的防御阵型。
亲兵们被迫散开躲避。完美的阵型瞬间瓦解。
“杀!”
谢惊尘低吼一声,如同猎豹般冲入散乱的敌阵。
他没有使用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利用比敌人矮半个头的身形优势,贴身游走。
军刺专门寻找皮甲的缝隙、腋下、咽喉、腿弯处下手。
刀锋入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老五带着另外两个新兵从右侧杀出。他们虽然体力透支,但在谢惊尘的战术牵扯下,面对落单的亲兵,依然展现出了先登营死囚的凶悍。
老五抱住一个亲兵的腰,张开嘴,狠狠咬在对方的脖子上,撕下一大块皮肉。
柱子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闭着眼睛一通乱砍。
一炷香的时间后,战斗结束。
十个亲兵,全部变成了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
谢惊尘站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雪地上。
他没有去管伤口。
“搜身。”谢惊尘下达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干粮,水袋,冬衣,武器,全部扒下来。”
五个人立刻扑向尸体。
老三扒下一件沾满血迹的皮袄,披在冻得发抖的老五身上。
柱子找到一个水袋,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袋里装的是烈酒,辣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谢惊尘走到那个亲兵什长的尸体旁,从他怀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面饼。
他把面饼揣进怀里,拔出插在什长胸口的军刺,在对方的衣服上擦干血迹。
“头儿,接下来去哪?”老三走过来,手里提着两把缴获的长刀。
谢惊尘抬头看向远方。风雪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
“去那座破庙。”谢惊尘指着前方,“天黑前必须找到避风的地方。不然今晚谁也活不下来。”
五个人换上了亲兵的冬衣,带着缴获的干粮和武器,相互搀扶着,向破庙的方向艰难跋涉。
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很快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破庙的木门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谢惊尘走在最前面。他反手合上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低下头,拍打肩膀上的积雪。动作很慢,很稳。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破庙的横梁、后窗,最后落在神台底下的干草堆里。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羊皮袄、头发凌乱的男人。
男人的面前,用烧焦的木棍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谢惊尘的目光在那片泥地上停顿了两息。
他解下腰间的军刺,连着刀鞘一起插在身旁的泥地里。
“老三,带人去生火。老五,去检查后窗和屋顶。柱子,把门顶上。”谢惊尘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士兵们立刻散开。
谢惊尘走到男人对面,隔着刚刚生起的微弱火堆坐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硬邦邦的面饼,掰下半块,扔给脚上裹布的柱子。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大同镇左卫,斥候营的?”男人出声。
庙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惊尘的手指在军刺的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