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冬月廿三。京城,翰林院底档库。
漏风的窗棂灌进细碎的雪粒子,砸在积了一层灰的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砚辞坐在满地散乱的卷宗正中央。他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八品青袍,双手冻得发僵,指节泛起一层缺乏血色的青白。他把手拢在嘴边,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搓了搓,重新握紧手里那管笔毛快掉光的朱笔。
面前的条案上,呈品字形摆着三本泛黄的账册。
左边,户部太仓银库的岁出清册。
中间,兵部武库司的军械调拨底稿。
右边,盐铁司发往江南的盐引核销记录。
沈砚辞盯着左边那本户部清册。他咬破食指,挤出一滴血,点在“三十万”三个字旁边。
大周的规矩,秋粮运不到边关,就折算成银两发放。户部给出的折色率,是一石米折银八钱。三十万石秋粮,折算下来本该是二十四万两白银。
他手腕移动,朱笔在兵部的调拨底稿上画了一个圈。
底稿上,大同镇总兵府签收的物资,写的却是“布匹一万匹,茶砖五千匣”。
沈砚辞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京城东西两市的物价牌。
发霉的劣等麻布,市价一匹八百文。掺了泥沙的碎茶砖,一匣撑死二两银子。满打满算,这批物资连三万两白银都不值。
中间的二十一万两,凭空消失了。
这笔钱去了哪里?
沈砚辞睁开眼,目光落在最右边那本盐铁司的账册上。他翻页的速度极快,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中快速扫过,精准捕捉着每一个异常的数据。
景和元年三月初五,户部拨银。
三月十二,大同镇副总兵谢玉堂签收物资。
三月十五,通州大营有一批报废的生铁出库,数量刚好是十万斤。
四月初一,江南扬州府,凭空多出了价值二十万两的盐引,被当地三大盐商全盘吃下。
四月初五,当朝内阁首辅严嵩之的六十寿辰,三大盐商联名献上了一尊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重达一百二十斤。
数字、日期、重量、银两。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枯燥记录,在沈砚辞的大脑里自动咬合,形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利益链条。
生铁被私运出关,卖给了北狄人。换来的钱在江南洗成盐引,最后变成了严嵩之寿宴上的金佛。谢玉堂拿到了副总兵的位子,严嵩之填满了私库。
这是一笔能买下大周朝半壁江山的卖国账。
沈砚辞捏着朱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一滴朱砂墨落在卷宗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算出来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是个死人了。
底档库外,传来打更人敲击梆子的声音。三更天。
沈砚辞停下笔。他没有抬头,耳朵贴向冰冷的条案桌面。
木质桌面传导着地面的震动。
除了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极快。脚尖先落地,脚跟悬空,这是练家子夜行时的步法。
人数在三个以上。距离底档库的大门,还有四十步。
沈砚辞迅速站起身。他没有去收拾桌上的卷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裁纸用的小刀,割开了自己的青袍下摆。
他把那张记载着最核心数据的底稿折叠成极小的一块,塞进贴身里衣的夹层里,用针线飞快地缝死。
三十步。
沈砚辞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死胡同,尽头连着翰林院的废弃水井。
他推开窗,冷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来,吹灭了条案上的蜡烛。底档库陷入一片黑暗。
二十步。
沈砚辞没有跳窗。他转过身,摸黑走到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前。书架上堆满了历朝历代的废弃旧档,重达千斤。
他蹲下身,把裁纸刀插进书架底部的榫卯结构里,用力一撬。
木头发出轻微的开裂声。书架失去了平衡,向外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沈砚辞用肩膀死死顶住书架,双腿肌肉紧绷,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
十步。
底档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门轴显然提前被人涂了火漆。
三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闪了进来。他们手里握着淬了毒的短刺,借着门外的雪光,迅速锁定了条案的位置。
条案前空无一人。
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书架深处搜索。
五步。
沈砚辞能闻到黑衣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防锈油味。那是京城暗影卫独有的兵器保养油。
三步。
一个黑衣人转过书架的拐角,手里的短刺直逼沈砚辞的面门。
沈砚辞没有躲。他撤开了顶住书架的肩膀,整个人顺势向后倒去,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失去支撑的紫檀木书架,带着成百上千斤的旧档,轰塌而下。
“砰!”
巨大的砸击声在深夜的翰林院里炸开。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重重压在书架底下,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扬起的灰尘在黑暗中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另外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放弃了搜索,循着声音扑向沈砚辞翻滚的方向。
沈砚辞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往大门跑,而是冲向了刚才推开的那扇窗户。
他翻过窗棂,跳进死胡同。
身后的窗户里跃出两道黑影,紧追不舍。
胡同尽头,那口废弃的水井旁边,停着一辆散发着恶臭的泔水车。这是负责清理翰林院夜香的老李头留下的。
沈砚辞冲到泔水车旁,掀开盖子。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钻进了泔水桶里。
两个黑衣人追到胡同尽头,失去了沈砚辞的踪迹。
他们打量着四周。高墙无路,只有一口枯井和一辆泔水车。
其中一个黑衣人走到泔水车旁,举起手里的短刺,对着恶臭的泔水桶狠狠扎了下去。
短刺穿透木板,扎进泔水里。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
黑衣人拔出短刺,嫌恶地甩了甩上面的污物。他转头对同伴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纵身跃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泔水桶里。
沈砚辞整个人浸泡在冰冷刺骨的酸水和残羹冷炙中。他紧紧贴着桶壁,那根淬毒的短刺,刚才就擦着他的头皮扎了过去,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他憋着气,大脑依然在疯狂运转。
暗影卫没有找到尸体,肯定会封锁九门。京城待不下去了。
他必须出城。去北境。去大同镇。
只有找到掌握兵权的镇北侯林远山,把这本账交给他,才能破这个死局。
半个时辰后,老李头骂骂咧咧地拉着泔水车,走出了翰林院的后门。
守城的兵丁嫌弃泔水车太臭,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
沈砚辞借着夜色和恶臭的掩护,逃出了这座吃人的京城。
三天后,京城南城门的护城河里捞出了一具男尸。尸体面目全非,身上穿着翰林院八品编修的青袍。
而真正的沈砚辞,已经换上了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顶着北境的漫天风雪,一步步走向大同镇。
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胃里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泛起阵阵酸水。
但他不能停。
他的脑子里装着大周朝的命脉,他的里衣里缝着能掀翻内阁的铁证。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被白茫茫的一片遮挡。
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半边屋顶已经塌陷,连着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沈砚辞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他靠在神台底下的干草堆里,把冻僵的双手拢在袖口。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烧焦的木棍,在泥地上画下第一行数字。
他要重新推演一遍谢玉堂的走私路线。他必须在见到林远山之前,把每一个漏洞都堵死。
破庙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沈砚辞停下手里画字的木棍。他没有抬头,右脚往后缩了半寸,抵住神台的边缘。
风雪涌进来。
进来的是六个人。六个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边军溃兵。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领头那个男人的军靴上。
靴底磨损严重,左脚外侧比内侧薄了近一分。
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