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时,已是腊月初十。车窗外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灰瓦上的残雪,像给京城描了道白边。沈微婉靠在车壁上打盹,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沫,萧玦伸手替她拂去,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快到了。”他低声道。
沈微婉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嗯?”
“快到侯府了。”萧玦将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老夫人定是等急了。”
马车刚在侯府门口停下,就见老夫人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周嬷嬷在一旁撑着伞。看到他们下车,老夫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让母亲担心了。”萧玦上前扶住她,沈微婉也跟着行礼。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老夫人拉着沈微婉的手,见她穿着男装,忍不住笑了,“快回屋换件衣裳,瞧这冻的。”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地龙,青禾端上热腾腾的姜枣茶。沈微婉换了身家常的袄裙,捧着茶盏暖手,听萧玦将落霞渡的事细细说给老夫人听。
“这么说来,那些人都是李太傅的余党?”老夫人眉头紧锁。
“是。”萧玦点头,将画卷和令牌放在桌上,“李太傅当年是先皇的心腹,私通北狄、构陷忠良的事,他都有参与。父亲当年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才被他们害死。”
老夫人拿起那半枚禁军令牌,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你父亲的令牌……我认得,上面刻着他的字。”
令牌背面刻着个小小的“珏”字,是萧玦父亲的名讳。
沈微婉看着老夫人眼中的泪光,忽然明白了她这些年的隐忍。丧夫之痛,爱子安危,她独自扛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在人前流露半分。
“母亲,”萧玦握住她的手,“这次有了确凿证据,我定会为父亲和苏伯父申冤,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老夫人点了点头,抹去眼泪:“好,好……只是李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们行事一定要小心。”
“我省得。”
次日一早,萧玦便带着画卷和令牌进宫面圣。沈微婉坐在桂苑的暖阁里,一边等着消息,一边整理那些从落霞渡带回来的账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账册上,母亲娟秀的字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仿佛在对她说“都过去了”。
“夫人,您看谁来了?”青禾笑着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少年,正是张小二的儿子,小名石头。
石头手里捧着个布包,怯生生地说:“夫人,这是我爹临终前让我交给您的,说……说对您有用。”
布包里是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记着李太傅这些年的财产往来,甚至还有他与北狄私通的书信副本。
“这是……”沈微婉惊讶地看向石头。
“我爹说,他当年被张掌柜胁迫,帮着做了不少错事,心里一直不安。”石头低着头,声音哽咽,“他偷偷抄了这些,说万一出事,就让我交给您,也算……也算赎罪了。”
沈微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眶发热。原来即便是身处黑暗,也总有人守着一丝光明。
她将这些书信收好,刚想让青禾带石头下去休息,就见影一匆匆进来:“夫人,侯爷在宫里出事了!”
沈微婉手里的木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李太傅的党羽在朝堂上反咬一口,说侯爷伪造证据,意图构陷重臣,皇上……皇上把侯爷禁在宫中了!”
怎么会这样?沈微婉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那些证据明明确凿,李太傅的党羽怎么敢如此猖狂?
“老夫人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夫人已经去求见端王殿下了,端王是侯爷的表哥,或许能帮忙。”
端王……沈微婉想起那位素有贤名的王爷,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捡起地上的木盒:“青禾,备车,我要去见李太傅。”
“夫人,万万不可!”影一连忙阻止,“李太傅老奸巨猾,您去了只会危险!”
“现在能救阿玦的,只有这些新找到的书信。”沈微婉眼神坚定,“我必须去。”
她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将书信藏在贴身的锦囊里,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李太傅府的马车。
李太傅府的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寒风里透着威严。沈微婉递上名帖,守门的小厮却一脸倨傲:“我家老爷不见客。”
“你就说,沈微婉有先皇密信,要亲手交给他。”
小厮愣了愣,终究还是进去通报了。片刻后,侧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引着她往里走。
李太傅的书房阴森寒冷,老人穿着件紫色锦袍,坐在太师椅上,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沈姑娘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我要见萧玦。”沈微婉开门见山,“只要你放他出来,这些东西就归你。”她掏出那几张书信副本,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太傅的目光落在书信上,瞳孔微微收缩:“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不用管。”沈微婉将书信收回锦囊,“放了萧玦,我就把东西给你,从此两清。”
“小姑娘,你以为凭这些就能要挟老夫?”李太傅冷笑,“萧玦构陷重臣,罪证确凿,皇上不会放他的。”
“是吗?”沈微婉忽然笑了,“那这些书信要是送到皇上手里,说李太傅私通北狄,意图谋反,您说皇上会信谁?”
李太傅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沈微婉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那是萧玦给她的,说关键时刻能防身,“要么放了萧玦,要么我们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周嬷嬷焦急的声音:“夫人!侯爷回来了!”
沈微婉猛地回头,只见萧玦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快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沈微婉的声音带着颤抖。
“傻丫头。”萧玦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向李太傅,眼中满是冷意,“李大人,皇上已经下令,将你打入天牢,你的党羽也都被控制了。”
李太傅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不可能……不可能……”
原来萧玦早有准备,进宫前就将证据副本交给了端王,让他联合几位忠良之臣在朝堂上发难。李太傅的党羽猝不及防,很快就被拿下。
“带走。”萧玦对身后的禁军道。
李太傅被押走时,死死地盯着沈微婉,眼中满是怨毒,却终究无力回天。
走出李府,阳光正好,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沈微婉靠在萧玦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了。”萧玦的声音带着后怕。
“知道了。”沈微婉笑着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等处理完这些事,开春就去。”萧玦握紧她的手,“去看最好的杏花,过最安稳的日子。”
暖阁里的地龙还在烧着,账册摊开在桌上,母亲的字迹在光线下温和而坚定。窗外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青石板上的绿意,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在这场京华雪霁后,渐渐远去。而属于他们的未来,正像江南的春色,缓缓铺展开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