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铺后院的雪被染成了暗红,沈微婉将青禾扶进暖阁,看着她哆嗦着喝下姜汤,才转身看向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和”字玉佩。
暗卫已将另外两名黑衣人押下去审问,据初步供认,他们确实是黑风寨的人,奉寨主之命来取玉佩,说只要拿到完整的玉佩,就能去落霞渡换密信。
“落霞渡……”沈微婉指尖划过玉佩背面的刻字,永和三年的落霞渡,母亲与父亲定情之地,如今竟成了交换密信的地点。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母亲早就布下的局?
她翻开从耳房带回来的旧账册,除了密密麻麻的绸缎账目,最后几页记着些零碎的日期和人名,其中反复出现“初七”“芦苇荡”“老船工”这几个词。
“初七……”沈微婉忽然想起,明日就是腊月初七。
“青禾,”她转身问道,“你知道落霞渡有个老船工吗?”
青禾捧着姜汤碗摇头:“奴婢没去过落霞渡,不过听府里的老仆说,十年前洪水后,那里的船工大多迁走了,只剩个姓周的老头,据说还在渡口附近守着间破屋。”
姓周的老船工……账册上恰好有个“周”字。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母亲早就料到今日,特意在账册里留下了线索?明日初七,去落霞渡找周老船工,或许就能解开所有谜团。
可萧玦还在北境的野狼谷,她该不该等他回来?
窗外的风雪敲打着窗棂,像在催促。她想起黑衣人说的“玉佩凑齐,可换密信”,若是密信真在落霞渡,被黑风寨的人抢先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我决定了,明日去落霞渡。”沈微婉握紧玉佩,语气坚定。
青禾吓了一跳:“夫人,太危险了!侯爷不在,您不能去!”
“正是因为侯爷不在,我才更要去。”沈微婉道,“萧玦带着假密信引开了黑风寨的主力,我必须趁这个机会拿到真密信,绝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她看向暗卫首领:“麻烦你派些人手,明日随我去落霞渡。另外,给北境的影二传信,说我找到玉佩,去落霞渡寻密信了,让他务必护好侯爷。”
“夫人,这……”暗卫有些犹豫。
“这是命令。”沈微婉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些日子的风雨早已磨去了她的怯懦,此刻她眼中的坚定,竟有几分萧玦的影子。
暗卫终究还是应了。
次日天未亮,沈微婉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男装,带着青禾和五名精锐暗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落霞渡赶去。
雪后的路格外难行,马车在泥泞里颠簸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四合才抵达落霞渡。废弃的码头在残阳下像头沉默的巨兽,芦苇荡被积雪压弯了腰,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衣领里钻。
“夫人,那边有间破屋。”青禾指着水边一间歪斜的草屋,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烟。
沈微婉让暗卫在暗处埋伏,自己则带着青禾往草屋走去。推开门,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炉边烤火,见有人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是沈姑娘?”
沈微婉愣了愣:“老伯认得我?”
“认得,认得。”老头站起身,咳嗽着抹了把脸,“你娘当年常来,说等你长大了,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他从炕洞里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递了过来,“她说,要等‘和’字玉佩凑齐了,才能给你。”
沈微婉连忙掏出玉佩,放在老头面前。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苏姑娘……你总算没白等啊……”
铁盒打开,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幅泛黄的画卷和半枚青铜令牌。画卷上画的是落霞渡的晚景,夕阳铺在水面上,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一男一女,依稀是年轻时的父母。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永和三年冬,与君约,护山河安。”
而那半枚令牌,上面刻着“禁军”二字,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父亲当年的信物。
“这……这不是密信啊。”青禾急道。
“傻孩子,哪有什么密信。”老头叹了口气,“你外祖父当年发现有人私通外敌,没来得及上奏就被灭口了。你娘怕打草惊蛇,才假造了‘密信’的说法,实则是想引蛇出洞,找到真正的罪证。这画卷背面,才是她多年查到的名单。”
沈微婉将画卷翻面,果然看到背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为首的正是先皇身边的红人,如今已告老还乡的李太傅!
“你娘说,这些人当年都参与了私通北狄之事。她把名单藏在画里,又将你父亲的禁军令牌分成两半,一半留在你外祖父坟前,一半交给我,说只要凑齐令牌和玉佩,就能证明名单的真伪。”老头道,“她还说,若有朝一日她出事了,就让你拿着这些去找靖安侯,说他父亲当年也是被这些人所害,定会帮你申冤。”
原来如此!沈微婉只觉得眼眶发烫。母亲从未想过要藏什么密信,她布下这一切,只是为了找到能将仇人一网打尽的证据!而她和萧玦,从一开始就是被命运牵引着的同路人。
“那另一半令牌……”
“在你外祖父坟后的老槐树下。”老头道,“今日初七,正是你外祖父的忌日,去取吧。”
沈微婉谢过老船工,带着青禾往不远处的乱葬岗走去。外祖父的坟很简陋,只有一块无字木碑,坟后那棵老槐树在风雪里瑟瑟发抖。
按照老头的指引,她在树根下挖出了一个陶罐,里面果然放着另一半禁军令牌。两半令牌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微婉心中一紧,示意青禾躲到树后,自己则握紧了令牌和画卷。
十几个黑衣人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黑风寨寨主,脸上带着道狰狞的刀疤:“沈姑娘,别来无恙?把玉佩和密信交出来,饶你不死!”
原来他们一直跟着!沈微婉的心沉了沉,吹了声玉哨——这是让暗卫接应的信号。
可哨声在风雪里飘了很远,却迟迟没有动静。
刀疤脸冷笑:“别等了,你的人早就被我们解决了。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他挥了挥手中的刀,寒光凛冽。
沈微婉将画卷和令牌紧紧抱在怀里,一步步后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微婉!”
是萧玦!
沈微婉惊讶地抬头,只见萧玦身披玄色披风,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影一和一队禁军,如神兵天降。
“阿玦!”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刀疤脸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萧玦一箭射穿了肩膀,惨叫着摔下马背。
“拿下!”萧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微婉面前,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傻丫头,不是让你等我吗?”
“我怕……怕来不及。”沈微婉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
“我收到你的信,就立刻赶回来了。”萧玦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后怕,“野狼谷果然是陷阱,我放了把火就绕道回来了,还好赶上了。”
他看到沈微婉手中的画卷和令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是母亲留下的证据?”
“嗯。”沈微婉点头,将老船工的话告诉了他。
萧玦看着画卷背面的名单,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风雪渐渐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落霞渡镀上了一层金光。沈微婉靠在萧玦怀里,看着远处被押走的黑风寨众人,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原来所有的兜兜转转,所有的隐瞒与守护,都是为了此刻的团圆。
“阿玦,”她轻声道,“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去江南吧。”
“好。”萧玦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去看杏花,去听软语,再也不管这些烦心事。”
落霞渡的风带着水腥气吹来,卷起地上的残雪,却吹不散两人眼中的暖意。那枚“和”字玉佩在沈微婉的掌心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永和三年的旧约,也见证着此刻的相守。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无所畏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