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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落石门

车行驶平稳。从内后视镜里,长夜看到斜后方的人正闭目养神。副驾驶视野开阔,管家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隔壁车道的鸣笛都会引起她心惊。

那晚,一发枪声过后,片刻,一阵更猛烈的短暂枪雨袭来。等所有佣人都赶回宴会厅,邝野的枪口来回划过每一个站立者的头颅,像摇摇欲坠的座钟钟摆。

一切声音和自然光都被隔绝。

除了坐在原位上,冷眼冷面、抱着双臂的纪辽,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

一只空弹匣被取下,丢到桌上:“在这里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会不会用枪、用枪做什么。

“所以,如果,”语气平淡如故,甚至听上去像是因为太累,中间才停顿了这么久,“起码别用走火这招。”

——

在石门码头前,长夜下车,拉开后排车门。流线型的车身和暗色款式,让这辆布加迪和被类似模样的长裙包裹的管家一起,融入微凉的秋夜。

侍从和邝野先后下车。前者手上搭着一件袍子,以备不时之需。

主仆三人走向一艘尚在靠泊的、挡住半个码头视线的加大型货轮。

舷梯刚放好,就有人忙着下来。长夜迎上,看清还是之前的熟脸面后,简单攀谈了几句。

很快,那人回船去指挥卸货。

石门不是长洲市最大的港口,吞吐量有限,但是距离款冬山最近的。狭长的地形,让最东端的三户港成为长洲当之无愧的总闸口。贡多拉的订单自然都要从那走,但邝野的马不行。

“冷不冷?”

没轻没重的关心一时间把邝野问懵了。他转头,侍从面色苍白地递上袍子,微笑一如今夜的水面,展开成皎洁的月下镜,将深蓝的大海收入眼睛。

犹豫一会,注意力不在这方面的邝野挥了挥手:“你穿吧。”

闻言,对面只停顿一下,便着手翻起了袍扣。在昏暗的光线下,半天也没有找到。

夜风开始肆虐,虽然不很凉,但一阵一阵,吹得人头像张薄纸片。

邝野拿过袍子,顺利展开。稍稍举着向前了一步,发觉不妥,又塞了回去。

运马车就要驶出。瞧着长夜走远,邝野示意跟上,侍从这才自行披好长袍,追赶二人的步伐。

——

船长弓着腰站在一边,不敢有表情,生怕招致嫌恶。紧张的视线跟着邝野脱下手套,抚摸马颈浓密的黑色鬃毛。

主顾绕着这匹“样品”转了一圈,仔细摸了摸四蹄和腰背,最后翻身上马。

“这样的,有多少?”问罢,邝野才发现,这匹马有两幅,四根缰绳。

“按您吩咐,这一车都是。后面那些就不行了——”说着,船长望向占满了小半个码头的货物,其中大部分都是运马车。

过段时间可能还会有秋老虎,但最近几天,气温仍缓慢下降。码头四周开阔,高大货箱间形成一条条窄道,不断窜着凉爽的穿堂风。

照明都关了,长夜和船长各打着一只手电。请示过邝野后,二人带着光源离开。所有货物都不能在这里久留,要尽快运回款冬山。

邝野右腿从前方扫过,下马,向侍从要手套。他准备亲自把这匹马送回车上。

事态发展好像和以往不大一样,软硬兼施了一会,马没有挪动分毫。

相反,它的响鼻打得越来越厉害,牙齿也空磨起来。这不禁让邝野后退两步。他观察环境,试图找到问题所在,然而意外的是,空气和骨质摩擦的嘈杂声音似乎并不是只来自一匹马。

码头上发起躁动。邝野大步冲上前。黑暗中,他对准了两次,才扣上刚刚打开的运马车的闸门,里面伸出无数的马口吻,像要将他拱退。

回过头,嘶鸣陆续传来,你呼我应,立刻将他和侍从包围。

今夜能见度极佳,远处石门崖陡峭的轮廓依稀可见,像一只墨色的蛇头吐出信子。

微弱的手电灯光打来,长夜正从远处疾步赶回。邝野伸手欲拉走自己的侍从,结果,反被对方先一步抓住手腕。

想借势用力,邝野却感到那就是一块礁石,无法撼动。

“请您过来一点,那边风大。”勉强克制的哀求,拨开一切嘈杂和呼啸,轻轻刮过耳朵,把听者撩拨得莫名其妙。

没有反应的时间。一面昏暗的阴影猛地腾起,方才被确认过有力的前蹄和宽厚的胸膛,乌云一样袭来,遮住正大放异彩的月亮。

邝野讲不清自己在这一刹那的思绪,总之,和前些天那个充满火药味道的黄昏不同。

就在这当口,一把指虎冲出,朝马腹狠命刺入。长夜本有机会利用马身倾倒的方向,彻底将它扑到一边。但年龄与运气相反,是个总被低估的东西。

她竭尽全力推翻了面前的庞然大物,却还是跟它失控的四蹄纠缠着,一起被掀在地上。

手电筒掉落,白束打在邝野脚边。月光重展面目,只是略有些低矮。

——

比起坐车,邝野更爱骑马。没办法在现代都市里当代步工具,在款冬山附近遛一遛也很好。所以纪辽此前并不知道,一模一样的四门布加迪,他有两辆。

将近十五年前的概念车,由于市场和定位等众多原因,从未投入量产。邝野非要搞到手而且居然能搞到,和超跑型号换着开,平常就让司机来。纪辽姑且当他对别的品牌没有研究,也懒得研究,或者纯粹的专一情结。

上次见面还没过多久,邝野又主动找自己,已经令她暗自吃惊了一下。更怪异的是,万恕单独从第一辆里走下来,而跟邝野同车的是余烬。

“上去说。”

忽略纪辽的脸色,邝野径直路过楼前刻印的标识,熟门熟路地走进酒店大堂。

一大一小两个交叠圆形,被一道斜线从中央穿过的醒目图案,彰显着引力财团对这栋建筑的所有权。

到了包厢,面对悄悄赶来的经理,纪辽刚想叫他看着办,不必单独点什么。一只黑手套伸到二人之间,抽走了菜单,丢给身边的侍从:“你来定。”

又只剩下她和邝野,纪辽明显觉得氛围不对。

上回,她的位置紧挨着宴席主位。这回,邝野宁愿绕桌子半圈,跑去了她对面坐着。

“找到了么?”

早在邝野还和她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可聊的时候,他就说过,那仿佛从一口深井最底部徐徐往外升起来的,过于低沉了的嗓音,是有天起床后,毫无征兆就变声成这样的。

纪辽看着这张脸,近些年越发过分地迅速成熟。如今,严肃到了不像比她小四岁,倒像比她还年长一两岁,越来越显示出难对付的模样。

见没有响应,结果了然。邝野不再追讨,调转话头:“今天主要有两件事。”

经理询问是否可以先上前菜。纪辽欲拒绝,邝野却再次一反常态地同意。

包厢外,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老一少正在欣赏景色。

打招呼的声音让二人同时回身。经理一看,邝野口中的“侍从”无疑是年轻的那个,便赶紧作邀请状,表示客人要他进去。

离开前,年轻人再多看了一眼窗外。

一样的傍晚时分,一样的火烧般的夕阳。

长洲市并不总是好天气,恰恰相反,由于近海,常年阴天下雨。长夜受伤的次日就整日笼罩着这样的阴霾。

都是隔窗眺望,那天,侍从只能从所住的西别馆的最高层,俯瞰自西向东流贯城市中心的白江,在雨幕里不甚清晰,像横过柳叶头尾的叶脉。其他佣人们起居的动静,断断续续由楼下传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相比之下,早秋新晴更令人青睐,但现在得与它道别了。

侍从一走,原本在窗外盘旋良久的几只白鸽受了惊吓般,骤然一飞冲天,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同样一袭白袍的余烬仍站在原地。

邝野持着走过火的枪的手伸出窗户,对着虚空打出过的那几发子弹也是如此。它们将流云重伤,血淌不止。纪辽或许是不敢直面,但侍从看到了。

冷切肉拼盘里的每一样都被切了一小点,聚在另一只盘子里。邝野把这盘举给侍从,示意他尝尝。

侍从扫视餐桌,反手拿起邝野的餐叉,仔细咀嚼起来。

“怎么样?”坐着的男人并不看身边人,而是目视前方。

“每种奶酪的风味都很特别,橄榄、葡萄之类的作为搭配,也不错,”侍从简短却煞有介事的点评开始了,一旁的纪辽和经理为了各自的理由捏着一把汗,“就是火腿腥味太重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不喜欢。”

话音落定,包厢内另外两人一个无奈地埋头噤声,一个慌张地急着解释。

这下,邝野确信了,那天自己在被拉着手腕时听到的话,是紧张情形下的幻觉。

“千人千味,说不定家主您尝过后会喜欢呢?” “不必了。”

纪辽不敢正眼看对面的人。哪怕是被纪丰年过问起引力账目上,某笔从天而降一般的烂账,她都很少这么头疼。但邝野似乎不愿给她调节心情的机会。

“还没上的,不必上了,”经理的辩解一下子被堵住,“全部包起来,送到款冬山别馆,”话茬又转向纪辽,“找人帮我送司机回去,一会我开车。”

语毕,邝野撤出座位,做出要起身的模样。侍从非但没有让开身,反而突然压下一个大角度的鞠躬,拦住邝野,像要为自己也请示个去向。

“你和余烬跟着,现在就下楼把车停上来。”

侍从这才起身,恭恭敬敬答了个“是”,和经理一起退出去。

不解的眼神追着邝野,从包厢追到车里。熟悉的路线让纪辽逐渐按捺不住,关掉车载音响,问起此行的目的地:“回我家?”开车的人打开音响,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速度越开越快。纪辽几次回望紧随其后的另一辆布加迪,正要再问。

“他是什么时候去你那儿的?之前的上家都有谁?

“怎么选了他,没选别人?

“查过底细么?

“不管查没查过,重新再查一次。”

看来这是今天的第一件事。

发愣不能帮助纪辽抵挡突如其来的连珠炮。更何况,看邝野的态度,他很清楚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压着杀意的眼神向副驾驶转来。

“这个万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