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
“家主,纪小姐给的人到了。”
语毕,长夜转向办公室外。过了半晌,一双眼睛出现,直盯着主位走上前。
只用余光,邝野就能扫出这是个什么人:和纪宅帮佣们一样的制服,一样经过挑选的优美身形和养眼容貌。唯一不合适的,是一路靠近,快贴上书桌才停下。
“见过家主,我是万恕,您可以叫我阿恕。”一个格外深的鞠躬。清茶的味道随之扑面,却没有让人嚼香的**。
“留在款冬山,就得换名字了。家主会选合适的称呼。”长夜提醒道。
“哪个恕?”
邝野抬头。对面缓缓起身,升上镰刀般弯起的双眉,看向发问的男人,挂着一种想讨好邝野的人都知道,不要露出的、太**的笑容。
“千万的万,宽恕的恕。”
听罢,桌后的主位目光跳了跳,重新看回文件上,告知管家:
“叫着顺口就行。不改了。”
这是请离的信号。长夜赶紧答应,暗示万恕和自己一起出去。
大部分时候,她摸不透邝野,但让他宁愿主动打断她也要插进来的问题背后,肯定是不寻常的心思。
——
本来纪辽打算赶快回去,不成想,邝野居然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这才四点。所以是打算好好准备一下,设宴款待我?”
整个主馆二、三、四层,四角被钉死在墙上的深紫色窗帘背后,全是大开的窗户。
看不见,邝野也知道,纪辽正在灌木修剪摆设得像迷宫一样的前院里,走走停停,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甚至仿佛能听到她对着电话,叮嘱纪丰年早点回屋。立秋了,傍晚天气开始变凉,上年纪的老人不宜再在外面久呆。
“请您放心,爷爷。我知道分寸。今天是他说留我,也不知道突然……”
伴随行进,利落的深咖色套装在远高于头顶的茂盛植物间穿梭,细细洒下一捧沙土般,每一步都沉稳坚实,带着裤管摆动,迈在阴凉里。
其实天黑得还没有那么早。主馆灯火通明,除了办公室明显暗一些。邝野脱掉外套和皮质手套,缓解灯光炙烤和通风不畅带来的闷热。
佣人们在准备晚宴。邝野感受着楼下的动静,手搭上座机听筒,又放下。
办公桌上每份计划书被同意或否决的归宿之间,都隔着一个没打出去的电话。但其实他从未想邀请任何宾客。
打出去了,内线。
笃,笃,笃。
笃,笃,笃。
这一回,刚推门进来,狼一样的双眼已经在等万恕。二人相视无言了片刻,主家开口。
“请纪辽过来。”
——
“找到了么?”
纪辽摇头,顿了顿,整理起西服:“快七年了,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对上邝野的面无表情,她掩饰地咳了咳:“找肯定在找。看你有点着急,提前打个预防针。”
类似的话讲过无数遍。从邝野的反应,也看不出听没听进去。
敲门声再响。
和长夜截然相反,余烬只负责打理款冬山内部的事务,平时三天都不找邝野一次,和其他人商量着,也没什么收拾不好的。不来打扰,反而合他的意。
但今天例外。
她保持在客人面前的稳重,请示着主菜该选哪道,尽量不显得业余。
印象里,连专门用来待客的东别馆都几乎没有举办过宴席。尽管邝野对这些事从不上心,不存在什么“做对了”和“做错了”,但余烬有自己的考量。
然而主位只是伸出手。
管家刚上前几步,正要递上拟定好的菜品和酒水单,那只手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指着没关的门外:“都让他定。”
房间里,纪辽和余烬不约而同转身。
走廊角落,新来的侍从燕尾服下摆挺括,站得笔直,像棵点缀走廊的万年青。
——
来到宴会厅,邝野落座,木质扶手椅随之发出呻吟。这套家具忘记有多少年没用过了,旧得可以,用料还算不错,但状态堪忧。
环视一圈,发现纪辽和屋内一众佣人都盯着自己看,他下意识自我检查起来。
衬衫凌乱、腰间空空、袖子挽起。
反应了片刻,邝野回头吩咐,把他放在办公室门口架子上的东西都取来。
又是一个伴着茶香气的鞠躬。邝野忍不住避开,做出浏览餐桌的样子。
款冬山并不遵守这种人家通常的用餐规矩,不会按顺序呈菜。一顿饭包括什么,一开始就会通通摆上桌,供邝野看个清楚。反正需要被伺候的只有他一人,怎么高兴怎么来。他就是规矩。
一览无余之下,纪辽也注意到了,蒜味虾、盐干鳕鱼、苹果炖猪排、酿肉碗……全按照邝野的口味做的。
“还挺忘本。”她朝着刚回来的侍从调侃。
在万恕的服侍下,邝野一边套上外衣、扣好腕表,一边听纪辽责怪:“贴身侍从,就是要贴身保护你的安全。怎么能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
邝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看来这两个笑话都不好笑。
最后被送上来的,是一支崭新的紧凑型手枪。
从自己的新侍从,看到长夜和余烬,邝野终于想起来,这似乎是某位老板送来的,请自己帮忙,走一批货。
打开看过一眼就扔在一边了,大概是和杂物混在了一起,侍从拿错了。
不过制式勉强称得上心仪。检查一遍,确认能直接用,弹药也装填好了,邝野便别进腰间,重新回到座位上,示意开宴。
——
不多时,众人被遣散,纪辽开始盘问最近的情况。
不出所料,德尔塔的那帮老家伙数年如一日地不给邝野好脸色。他一个人,对付一群年纪两三倍大的分权者,只能勉强制衡,始终不得好。
果然,想要抓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太容易。
贡多拉倒是一切正常,单子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但一提到这些单子,邝野连一问一答都配合不动了似的,只是靠向椅背,用沉默释放着疲倦,融进身后窗外的秋天。
一排树干正在整齐地落叶,挡住所有好景色。
纪辽回神,拿叉子指着面前盘子里的猩红一片,转移话题:“鞑靼牛肉?你喜欢这个?”
“没吃过,尝试一下。”邝野的那份牛肉已经空了。
他起身,刚要走近酒水车,突然瞥见陈列柜阴影里竟立着一个人影,直勾勾望向他。
安静得像只守墓的狐狸。
“怎么没走?”没有质疑,没有怒气。邝野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如此。
走出高大的遮挡,对方行了一礼,笑意依然:“我是您的贴身侍从,家主。”
纪辽感觉自己有点犯神经质。她好像看到邝野脸上闪过一抹,小孩子听到父母说要去游乐园玩,不明白游乐园是什么,但明白“玩”的表情。
把齐肩的短发别到耳后,女人试图自我缓解。
这种表情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常见的漠然。邝野拎着酒回到桌边,给两人换上新的酒杯。
和餐点风格有些不搭的黑皮诺,胜在颜色轻盈。
“阿恕,”杯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会开酒么?”
侍从没有回答,走上前。到快要和邝野肢体接触时,被后者明显闪避开,侍从才停下,转向桌上的小刀。
瓶口的金属箔被划破,螺旋钻慢慢钻进软木塞中心,没有制造出一丝晃动或声响。
这样近的距离下,邝野的打量不着痕迹地扫过。
单薄的身材和嘴唇,再往上,是幽蓝的眼睛,和一对儿轮廓清晰、稍稍带尖的耳朵。比他能平视到的高度低一截,尽管差得不多。耳边晕染着的照进屋里来的夕阳,恳求他收敛目光,坐下来继续用餐。
逐渐温柔的天色和温度抚平烦躁,不熟悉的新武器却妨碍着邝野动作。他拔出来,开始端详和调整。
枪响,和玻璃爆裂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子弹擦着手指,直直射穿刚起好的葡萄酒,和并排的两只空酒杯。酒液四溅。
晚霞从天空与邝野的面孔上坠落,洒得满地都是。黑夜眨眼间便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