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浔神色呆滞，木讷地摇摇头说不知道，她也不确定从吞下药到现在过了多久，只依稀记得他手臂的触感还留有温热。
飞速把他抬上救护车，一路畅通无阻，及时送医，段淮之得以安然无恙。
透过小窗，他呼吸平稳地躺在病床上，医生建议再留院观察一阵，等他彻底恢复好。
护士出病房朝单浔一行人走过来，翻开记录表：“请问段淮之的家属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一道男声从后方传来：“我们是见义勇为。”
护士：“那你们能联系上他的家属吗？”
“……”
单浔沉默几秒，走上前，“留我的吧，我是他女朋友。”
包括陈婉在内的认识、不认识的人的目光全部朝向单浔。
——
天蒙蒙亮，陈婉在小群里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单浔考虑到他的过激行为，过去不愉快的关系又横亘在这，回复。
【算了吧，他家里人肯定会去的，咱们这么多陌生人过去看他有点奇怪。】
同时，病床上的段淮之费力地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不适感让他的感官放大，他用力扯掉扎在手背的针头，跑下床去推门，迎面撞上准备给他换药的护士。
护士拦住去路：“你还不能走！”
段淮之垂头，额前发遮住半张脸，置若罔闻，“我要出院。”
护士没了办法，“要出院要不要通知一下家里人，顺便来接你，你身体还很虚弱，我们不好轻易放人。”
“没有。”
“单浔女士呢？她说是你的女朋友。”
段淮之脚步一顿，“不认识。”
段淮之前脚出了医院大门后脚单浔就接到了医院来电。
“他走了？”单浔不可置信道。
手机听筒那侧的护士应声：“是的，单女士，段先生洗胃过后昏睡了一天，第二天准备给他挂一些葡萄糖的，他不要硬要办出院。”
单浔有些生气他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忍着怒意听护士补充：“我说要不要通知家里人一声，他跟我说没有亲人，单浔女士呢？他愣了一下说不认识。”
“单女士你真的是他女朋友吗？”护士迟疑道。
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他们是在朋友组的局上认识的，那会儿段淮之还不是这样落寞疏离的样子。
学设计的姑娘都特别漂亮是学院公认的事实，漂亮姑娘想认识帅气男生也是大家的心照不宣，当时单浔的室友交了个篮球队的男朋友，庆祝周年的晚上给双方牵线搭桥，段淮之姗姗来迟推开包厢门，“不好意思，来晚了。”
室友男朋友打趣他：“在我的场子，驳了我的面子，你该当何罪！”
圆桌围满了人只剩单浔右手边留有空位，段淮之拉出圆凳坐下，双手合十笑着道歉：“我的错，自罚三杯。”
他朝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酒杯，倒满一杯白的一饮而尽。
只见他们不再关注段淮之的酒杯，自顾自地聊天聊地，第二杯倒酒的动作停下，放置一旁。
单浔觉得这人惯会耍伎俩，小声吐槽一句：“不是自罚三杯吗？”
不成想这句嘀咕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段淮之也不恼，右手支着下巴，目光侧向单浔，扬唇笑起，一抹好看的弧线，小声道：“他记性不好，一杯也是三杯。”
段淮之投来的目光是炙热的，坦荡的，单浔被灼地无地自容。
电话匆匆挂断，陈婉发来：【这下不得不去看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单浔已经被一根无名的丝线牵引着搭上了去岭安小区的大巴。
【我去吧，我已经上车了】
光看信息单浔就能想象出陈婉那畏葸不前的样子。
—
休息日的早班车，座位上的人寥寥无几。
冲动过后，后悔才涌上心头，已经准备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在他的去向都不得而知的情况下，自己这么不过大脑的跑过来算什么？
算好心救助吧。
单浔心虚作祟想要喊师傅下一站停车，转眼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秉承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心理，单浔轻车熟路地摸进六栋居民楼的入口，从接到护士电话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她没来得及拿上笔记本和情绪观察记录表。
又是五层转角，没了佝偻大叔的讲话声，没了收音机的放戏声，独留单浔的脚步声清晰明了。
“咚咚——”
敲完，单浔紧张了起来，上次是她单方面见段淮之，段淮之还没见过她，按道理来说这次才是重逢第一面。
良久，屋里有了动静，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一点点逼近。
木门再次响起“吱呀”声，屋内人影遮住单浔一半，眼前人大热天穿了件长袖，头发比记忆里长了许多，长得快要遮住眼睛，似墙般白的脸，瘦削的轮廓，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单浔盯着他，段淮之不自在般躲避目光，快速扶上门把手关门。
“为什么出院？”单浔眼疾手快抵住，假装陌生人的想法化作一汪水付之东流。
“……”
“这么久没见，”单浔忽略他的冷漠，“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紧蹙眉头，态度抗拒：“你走吧。”
“不想你多想，我给你解释清楚，解释完我就走。”
闻言，段淮之僵硬的身体站定，重新拉开门。
许久没见，他略有驼背，松松垮垮套着一件黑色外套，颓废丧气感十足。
单浔松开手，三下五除二解释：“医院那天要留亲近人的手机号，我找不到你手机也没有其他人的号码，我只能出此下策留我的号码说是你的女朋友。”
面前人不为所动，像木偶断线没有生气，又是一阵死寂，“嗯，知道了。”
语毕，门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过了好半晌，单浔回过神，踏上台阶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好笑。
段淮之是死是活跟她彻底、再也没关系了。
单浔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彻楼道，撕开宁静的口子，接通电话：“社长，怎么了？”
“单浔，社内一众认为段先生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他的行为就是心理问题的极端典范，不容小觑，听人说你跟段先生从前就认识，我们想……”
单浔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此刻更是清楚的不得了，但她不愿意接受，“我……”
—
暮色将至，单浔在半路上被祁芝强行掳走去了一家新开的深夜咖啡厅。
新店开业饮品全场半价，祁芝认为这热闹不凑白不凑。
今日请了驻唱，节奏布鲁斯的鼓点一记一记地砸在单浔心里。
单浔将这场重逢大戏一五一十讲给了祁芝听。
“每周定期给段淮之做心理疏导？”祁芝搅着咖啡，忽略经过，抓住重点震惊道。
单浔点点头，五味杂陈。
“才几年没见啊，段淮之怎么从高岭之花成落魄少年了？话说从当年他一夜消失之后就没他的消息了，他球队最好的几个哥们也没了他的信儿，谁成想他就在我们身边呢？”祁芝抿一口咖啡一脸唏嘘，咖啡沫粘上嘴角，单浔递给他一张卫生纸。
回过神，祁芝想起眼前人还跟段淮之谈过恋爱，还被无端甩了，“要不跟你们社长说说情别去了，看到旧情人不尴尬吗？”
单浔想过，也拒绝了，但是被驳回了，她是后进社的，先前社员都有了自己的任务，只有她还是自由身，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要她做。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答应了。”
祁芝看她下定决心也就没再拦，“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
单浔扬起笑看她。
恍惚间，记忆里段淮之的笑跟今天段淮之的冷漠重叠，五年间，相同的人过着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生。
她从来都敢爱敢恨，曾想与段淮之井水不犯河水，却在某一天命运的丝线又将彼此缠绕。
大学时段淮之学的金融，最后半年莫名退了学，谁都不知道他去哪了，像一团水雾人间蒸发，后来聚会，谈起他大家都以为他偷偷赚大钱，早早顶着富商头衔周游世界去了。
而现在却是以需要心理疏导的病人身份出现在单浔面前，落差感让她难以释怀。
或许在某个调侃段老板的聚会夜晚，他一个人正痛苦挣扎着在黑漆漆的卧室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
正式接手段淮之心理疏导的工作，单浔从自己出租屋的天台上一众盆景植物里挑了一盆仙人球当作见面礼，随后去社里重新领过情绪观察表后，单浔才赶往段淮之的住所。
忽略段淮之，敲门，进屋，关门一气呵成，单浔伸出手，弯腰自我介绍：“受社团委托，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心理疏导老师了，我叫单浔，请多多指教。”
段淮之没伸手，“我不需要。”
单浔笑笑，嗓音温柔却说着强硬的话：“反对无效。”
单浔引导段淮之坐上沙发，而后转身，从包里掏出那盆仙人球变魔术一样递到段淮之面前，“噔噔——给你的。”
段淮之眼神飘过仙人球，没接。
单浔也不介意，随手放到茶几正中央，嘴里念叨着：“你家屋子太暗了，装修色调也是一贯的深色搭配，送你一盆仙人球，就当我替你点缀一抹绿色。”
“这里离市区远噪音少，它陪你转换一下注意力是不是就没那么孤单了？”
“它很好养活的，你不要有负担，想起来就浇浇水，想不起来偶尔看看它圆圆的叶肉，是不是还挺好的？”
段淮之反馈不积极，单浔也没等，转而轻轻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隙，一束明媚而刺眼的阳光射入。
生活在地球，阳光是大自然无私赐给世间万物的，每当柔和温煦的暖意洒在身上，驱散周围的阴霾，大多数人都会洋溢在各自的美好里。
“放松情绪的第一堂课，先接受阳光。”单浔利用这一点循循善诱，她讲话温软，尾音有时拖长音，让人很愿意听她说话。
阳光映照在段淮之的侧脸，从单浔的角度看光亮与阴影勾勒出起伏的弧线。
段淮之应激地闭上眼，可见许久未见过太阳。
单浔放下包，走到段淮之身旁，“试着接受它，不要畏惧它。”
她的手搭在段淮之膝盖上，轻轻的，扰得段淮之心痒痒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单浔望向段淮之的眼神总是带着期待，他不忍心辜负她，顺从的侧身，尝试将光全部接纳。
单浔嗤笑出声，“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段淮之被她引导地竟然不自觉点头，她总是自带魔力让人控制不住靠近她，可他明明不能再接近她。
一套疏导工作做完，单浔蹲在茶几旁，拔开笔帽在观察表上写下日期，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写下段淮之的情绪状况。
她没着急走，跟段淮之聊起天，深入探讨起来：“我做心理疏导，不问因只求果，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说完背起包走向玄关，段淮之预感到她准备走，罕见地抛出问题：“人们只愿意看自己想看的一面，对吗？”
单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不想他太悲观，思索一番回答：“不是的，人的观点是有局限性，看到的未必就是正确的，就像那盆仙人球，它有刺会扎人但你不能够否认它的作用，不能因为别人只看到了一面就否认自己的做法。”
“你的情况我想实时掌握，知道你没有手机所以我希望你能每天抽空到隔壁借大叔手机给我打一个电话。”说着单浔把写上手机号的纸条放在边台上。
“后天我再来看你，下次见。”单浔摆手，笑容随着门掩上消失，良久，段淮之刚有波澜的心重回平静。
因为她，今天过得格外快。
“好久不见。”段淮之突兀回答。
慢了半个世纪的问候在晦暗无光里上演独角戏。
捻起写有单浔号码的纸条，十一位数字已然镌刻心头，段淮之庆幸于她还没有换号码。推开书房门，拉开抽屉，他小心翼翼将纸条夹进笔记本。
段淮之独自坐回单人沙发，窗帘缝隙开得更大了，他尝试主动接受阳光，顷刻间天旋地转，眼前无数的恶评涌现，此生都不曾见过的恶毒话语全部丢向他。
“抄了就是抄了，再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是我爱播低配的事实。”
“克隆羊也就活了六年，博主能活多久就看大家了。”
“什么世道轮到卖惨博流量了吗，甚至惨还是其他博主的，别吃人血馒头了行吗？”
……
像被吸进台风眼，掉进漩涡中心，怎么大声呼喊都得不到回应，即将溺毙求不到拯救自己的浮木。
他喉咙被掐住，两颊充血发紫，喘不上气，额间冷汗直流，腿用不上力，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直到发梢滴下汗珠，脑海中的斗争停息，段淮之整个人呈“大”字样躺在地板上，黑幕降临，房间再次笼罩进夜色。
段淮之望着天花板，客厅的白炽灯在头顶一圈一圈摇晃，他张开口，字句冲破阻碍，自嘲：“对啊，我没有错，解释澄清了那么多次为什么就不愿意听我说呢？”
“我不想死了，我以为我可以向前走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吗……”段淮之说着说着泪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他强撑起身子，扯了扯衣领，没控制好力道扯掉了最上面的扣子，扣子滚落在地，段淮之无心管它，挽起两边袖子，骇人的横竖错乱的疤布满两条胳膊，有的还没结痂有的早已被新伤覆盖。
段淮之走向冰箱，里面除了几瓶啤酒空落落的，他猛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饭，随后他叹气，庆幸单浔是午饭后来的，不然冰箱里都没有可以招待她的。
他拿起一瓶冰啤，啤酒瓶撞击声刺耳，找不见起瓶器干脆用牙掀开了瓶盖。
猛灌一口，冰凉刺激他的神经，酒精麻木感官。
澜江市今夜月色正圆，单浔抱膝坐在床上跟妈妈打视频电话，喃喃讲述着琐事。
想到还有些事没有嘱托给段淮之，遂打给了隔壁大叔。
彼时的段淮之提着酒瓶，光着脚，一步一步朝着窗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