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江市下了一场急雨，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下。
单浔独自实地考察完差点没赶上回公司的大巴，卡点到工位坐下，收到祁芝的连环消息轰炸，还没等椅子坐热，解锁手机忽略一众感叹词、表情包，一条惊悚且突然的信息映入眼帘。
祁芝：【这个月考核提前了，吴总一会儿就来，你自求多福。】
她跟祁芝是大学室友，如今两人一个在设计部，一个在销售部，祁芝又是个小灵通，说出口的事十有**是真的。
单浔垂眸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僵了脸色，周遭经由潮湿的空气洗礼后竟有些寒气逼人，将记忆拉回两个月前老板的批斗大会。
会议室褪去热闹，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主位的吴总和尾座的单浔，气压瞬时降至冰点。两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她捏着那份不被认可的方案率先败下阵来缓缓垂下头，只听吴总长吁一口气，随即开口：“单大设计师，你要不要看一下你去年一整年的业绩，恐怕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吧。”
“谁会花大价钱去买这么一份效果未可知的方案呢？我承认当初招你进来更多是看上了你的外貌，但是咱不能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单浔无言，喉咙发涩发紧，心中的想法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
单浔找到这份工作不容易，设计行业是断层的，深耕多年的大师垄断一部分，底层的设计师从零做起就要抛弃自己的理想，课堂上讲的那些“诗和远方”她一个也做不了，等她真正接受现实准备为市场服务时，机会已然如流沙散去。
握在手心的笔忽然卸了力掉在了地上，单浔抬起头，话语依旧顺从，：“吴总，请再给我个机会，下个月我指定做出成绩，不辜负您的期待。”
“单浔。”
食指曲起敲击桌面，“叩叩”声让单浔回归现实，她猛然抬眸对上吴总凉薄的眼神，随后瞥见吴总身后的年轻女孩。
“会议室来一趟。”吴总丢下话自顾自地朝前走。
一阵不好的预感袭来，单浔顿了顿回想这个月的业绩，虽谈不上可观但至少开单了。
年轻女孩拉开主位椅子请吴总上座，自己则坐于一侧，单浔依旧坐在尾座。
吴总冷漠直言：“单浔你手上工作交接给小林吧，然后去人事退还工牌，工资下了班会有人给你结算。”
须臾，吴总冷言。
“小单，一同共事三年，我们好聚好散。”
好像是既定事实，单浔并不意外，微微颔首表示认同，也不再挽救：“好的，吴总。”
交接完工作出了大楼已是傍晚，单浔拉开床头的一盏小灯，将出租屋半边天照亮。
闷热的雾气蒸发，夜里空气黏腻，单浔推开窗，桐西路的蝉叫跟月光一同挤进这间不足八平方的卧室。
单浔倏然想起祁芝的消息还没回，返回床边捞起手机，重新走回窗边输入发送。
【我离职了，之后有空我们再聚。】
不曾想祁芝很快拨了电话，声音中略带焦急：“你离职了？我不是提前跟你发消息让你准备了吗，你没看到？”
单浔却不以为然，语气淡然：“我看到了，不能准备一辈子不面对吧，而且这工作不适合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作为单浔最要好的朋友兼同事，祁芝听不懂了，“你不要强颜欢笑，设计师不适合你那你准备做什么？”
“没有强颜欢笑，”单浔一本正经纠正并解释，“我学到的并且想要的是通过我的设计帮助别人，既然无法实现那干脆就不做了。”
做不了自己想做的，做再多也不会开心的。
单浔心中默默想。
挂断前，单浔截了几张面试的邀约发给祁芝，“等我好消息吧。”
从退还完工牌开始，单浔就打开了尘封许久的求职app一家一家投简历。到现在吹着风也如约收到几家面试的邀约。
翌日清晨，在闹铃叫醒的前十分钟，单浔简单地化了个淡妆，特地盘了丸子头，换上整洁的条纹衬衫，一条墨蓝色牛仔长裤，衬衫角掖进腰间，踩了双高跟鞋。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无雨，全天放晴，单浔把包里的雨伞丢在玄关柜，抽屉里拿出那份不被看好的疗愈方案叠在简历上一同塞进包里。
她大步走下楼，整个人干练爽利。
满怀期待，希冀着那个懂她的面试官的到来。
—
“最后一个问题，你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是什么？”
单浔眸子放亮，嗓音温和：“大学的时候我们专业组织了一次给养老院义务种植的活动，我和几个同学把那里废弃的空间改成了康养花园，半年后回去看望老人，大家都很喜欢那里。”
面试官扬眉，点点头，“工作中呢？”
“工作中有帮几家公司设计过休憩空间。”
“……”
“您投递的是我们景观设计岗位，设计岗现在不景气，我们希望你放下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多做一些能给公司带来收益的设计。毕竟多画一份CAD，多出一张效果图比什么都强。”
单浔看着面试官将她精心准备的景观疗愈方案撇到一旁，心凉了半截。
她为了能让人注意到特意放在了简历上面，但事实证明利益才是唯一的保障，无法带来收益的设计只是一沓废纸。
“你的简历还是很不错的，有想法后天就可以来入职。”
“……”
单浔没有应答，剩下的面试也都推了，堪堪才过正午十分，日头高挂，天上竟飘起了太阳雨，似她的心，啪嗒啪嗒在落泪。
把包举过头顶，小跑几步赶到站台，衬衫袖子被雨打湿黏在胳膊上，裤脚的泥泞化成一圈波浪。
单浔背靠指示牌，耳边车水马龙，所有人像被按了快进按钮在城市里来回穿梭，仿佛天下万物只有她是被抛下的那个。
生活扼制住她的喉咙，她喘不过气。
“姑娘，姑娘。”
一道心切地声音将单浔唤醒。
“最后一班车了，再不上就没有了。”
单浔这才回过神，雨已经停了，上车坐在了这道声音旁。
大巴缓行在城市街道中，窗外蔚蓝的天被染成粉紫色，错过下班高峰，一路上畅通无阻。
那道关切且婉转的女声解释：“我叫陈婉，中午我去城东帮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就看到你了，做完工作准备回家你还站在这里，我怕你错过才喊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语毕，女生想到点什么翻开书包在大摞纸里翻到一把钥匙，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了下来：“吓死我了。”
“单浔，我不介意的，相反还要谢谢你。”
“你说你去帮做心理疏导？”单浔抓住重点。
陈婉从书包侧兜递出一张名片，‘心灵疗愈社’四个大字直冲单浔脑海，“对，我们是疗愈社的，平时会走访一些老旧小区为居民提供心理疏导服务。”
单浔翻过名片背面，‘心灵疗愈社欢迎你的加入’附赠一串负责人微信。
单浔手覆在手机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鬼使神差地添加了微信。
对方秒通过，单浔附上简历并发送信息：【我想加入心灵疗愈社，可以吗？】
【下周直接来岭安小区吧。】
—
单浔如约赶到岭安小区，这里是澜江市边上几个破旧老小区之一，单浔家离得远基本没来过这里，此时小区门口站着乌泱泱几波人。
两步并一步快速凑近，熟悉的声音叫住她：“单浔？”
她转头对上陈婉惊讶的表情，陈婉欣喜，“你怎么来了？”
单浔直言：“通过你给的名片加入了疗愈社，今天第一天上班。”
陈婉简单带单浔问候了社长并介绍了几个朋友给她，分散走访时几个人自然而然组了一队。
陈婉斜挎包换了个方向背，手挽上单浔胳膊，手里的观察记录表分给了她一半，笑意盈盈：“以为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咱们俩还能成为同事。”
单浔面容姣好，脾气柔和说话也温柔：“是啊。”
这栋居民楼一共五层，一层三户人家没有电梯，楼梯扶手年久失修锈迹斑斑，个别栏杆已经脱落。
时值夏季，楼道里闷热潮湿的气息弥漫，逼仄的空间，不隔音的墙壁时不时笑声连连。
单浔跟随陈婉一连做了四层楼的寻访，几个人热得衣服贴在身上，哀声连连。
“最后一层，再坚持一下吧。”单浔右手握拳加油打气。
走到接近五层的楼梯转角口。
“他婶，他婶，快打110，不……120，快点。”
单浔和陈婉听罢，顾不得热跟累，大跨几个台阶跑上去询问：“叔，怎么了？”
眼前黝黑，微微佝偻着身子的大叔满脸急切，脸色透着红，一手抱着台收音机，另一只手指着对户人家：“那孩子早上借给我收音机，我跟他讲下午还给他要他记得出来拿，刚刚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应，那孩子很少出门，平日里看着就病怏怏的，我怕…我怕他是出事了。”
单浔从容应对，安抚道：“大叔，你别着急，先去打120，我们几个进去看看。”
门铃已经按不响了，防盗铁栅栏门没锁，单浔快速且大声地敲击里门：“您还好吗？”
力道大了，掉木屑的猪肝色木板门被敲开，伴随着“吱呀”声单浔推开门，屋内紧闭着窗户，窗帘全部拉上，势必不让一束光侵入。
屋内安静，整洁，客厅整整齐齐堆满了书籍，单浔精准捕捉到紧闭的卧室门，她直奔而入，“用力推一下吧。”
好在队中有几个男生，几个人“三二一”齐力破了锁。
卧室陈设简单，褐色地板砖，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张床，床上安详躺着一个人。
单浔凑近到床边蹲下身体唤他：“醒醒。”
那人像不像被人发现一样，被子将整个人盖住，整个人和谐又诡异地嵌进床中央。
听不到回应，陈婉提议：“掀开被子看看？”
“120还有多久到？”单浔边问边揭开神秘，“实在不行我们——”哑然。
单浔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他会是这般情景。
五年，不告而别的段淮之静静地躺在这儿，面容苍白，眼下乌青明显，气息奄奄，手里还攥着两瓶安眠药。
她脑中模拟过无数场的重逢，在此刻轰然崩塌。
“单姐，120到了，上楼还要些时间。”
单浔强忍震惊，撑着床头柜艰难站起身，声音恢复平静：“来不及等他们了，把他搀下楼。”
人命关天，几个力气大的男生首当其冲，最壮实的男生背着段淮之，剩下的左右护法护送下楼。
陈婉常给人做心理疏导，见过一些有悲观想法或者自残倾向的人，可她是头一次见自杀现场，她怔愣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
直到人群散去，才断断续续开口，“单浔，他会不会……死掉啊。”